谢昀会这样跟她说,吏部尚书和夫人也一定会这样同崔琳歌交待,可她仍是执意要同自己来往,就好像……崔琳歌有什么事只能由她来做。
慕容晏闭了闭眼,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剔除了自己的脑海。崔琳歌是崔家人,是吏部尚书夫人最喜欢的一个孙女,背后有一整个崔氏支撑,马上又要嫁予户部侍郎的幼子为妻,杨家虽不如崔家是望族,但也是世代书香门第,算上杨屏也有三代在朝为官了,她有任何事,都有崔家和杨家相帮,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来。
一定是因为昨夜做了梦,才会让她生出这些无厘头的想法。慕容晏抬手捏捏眉心,怀冬注意到她的动作,梳发的手更轻,低声问:“姑娘可是头疼?要不今日就不去添妆了,派人送过礼就好。”
“我没事。”慕容晏摇摇头,“崔家小姐特意邀请,我若还是不去,也未免太不给人脸面,鹿山雅集上她帮过我,此番前去就当是回礼了。”
巳时正,慕容晏带着谢昭昭替她准备的一套翡翠头面出了门。
吏部尚书府与她家中同住一坊,隔得不算太远,马车晃晃悠悠只需不到半个时辰。下车时,尚书府门口车马不息,礼物一箱一箱地被挑进府门,门口念礼单的管家嗓子听着都已经冒了火。
吏部尚书夫妇二人带着崔琳歌的父母迎在门口,男左女右,左边走各位大人,崔琳歌的父亲没有出仕,所以来客基本都是冲着崔尚书来的,熟或不熟都要同他寒暄两句;而女眷则走右侧,同尚书夫人寒暄两句,再同崔琳歌的母亲道一声喜。
慕容晏从旁看了会儿,总觉得崔琳歌的母亲瞧着并不高兴,只是把笑容挂在脸上,可若说她是不舍女儿,却也瞧着不像,反倒是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她走上前去,来客基本都是拖家带口,唯她形单影只,便十分显眼。慕容襄一向不参与这种事,崔尚书家不去,杨侍郎家也不去,而谢昭昭则是因慕容襄和谢昀的缘故,与崔家无甚交集,只按着礼节送了份礼,人是断断不可能来的。
大约是没人想到能见到她,她一出现在尚书夫人面前,尚书夫人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摆出一副和蔼笑脸,拉过她的手道:“这就是大理寺卿家的姑娘吧?果然是落落大方,无怪乎能得长公主看重。哎,怎么就你一人,你娘亲呢?”
两人彼此都知道谢昭昭不可能来,但明面上,慕容晏仍是摆出笑脸睁眼说瞎话:“近来暑热,娘亲身体不适,府上今日是大喜,娘亲怕冲撞了,便说不来了。”
“哎呀,可是请了郎中看过?”尚书夫人故作关切道,“这遭了暑气可大可小,你可千万要上心。”
慕容晏笑道:“自然是上心的,我近来日日都督促着娘亲喝药呢。”
尚书夫人也笑,笑容中藏着几分得色:“瞧瞧,这姑娘在身边啊,就是不一样,时时刻刻都有人惦记。哎呀,可惜,我们这贴心的姑娘以后就是别家人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倒没有半分可惜的神色,慕容晏听出了她点到即止的炫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也越发明白娘亲为何不喜同这些夫人打交道。显然,在这尚书夫人的眼里,崔琳歌是她一手调教的,是她教养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而如今,崔琳歌嫁人,她的作品有了一个好的归宿,便叫她得意。
慕容晏又看了一眼崔琳歌的娘亲,却发觉她好像更加心神不宁了,脸色也愈发的差,即使面上敷着厚厚的粉,仍旧掩不住她眼下的青黑和疲惫。
大约是见她盯着儿媳太久,尚书夫人捏了捏她的手,拉扯回她的注意力后道:“慕容姑娘一会儿可要在府上用午膳?午宴简陋,比不得杨家的晚宴,慕容姑娘可别介意。”
慕容晏从善如流道:“我还得回去盯着娘亲喝药,便不用午膳了。一会儿给新嫁娘添完妆便走。”
却不想尚书夫人顿时面露疑惑:“添妆?这……哎哟,琳歌儿这孩子也真是,请你来添妆,怎么也不知会我们一声。”
这一下便叫慕容晏有些尴尬,只能挂着笑找补道:“是十日前我刚解了禁足时在望月湖畔偶遇她从同我说的,想来——”
她的话没能说完,崔琳歌的母亲却忽然大力抓抓住她的手臂,瞪着眼问:“你说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给你说的?!”
“婉之!”尚书夫人低喝一声,拽开了崔琳歌的母亲,而后对身后嬷嬷说:“快带慕容姑娘去琳歌儿那,别耽误了吉时。”
慕容晏心有疑惑,但尚书夫人已经开了口,她便也只好跟着嬷嬷进了崔府。只是跨过门槛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崔琳歌母亲全然不顾还在迎客,牢牢盯着自己。
就好像再没有什么事比盯着她更重要了。
崔府中到处张灯结彩,挂满红绸,慕容晏跟在嬷嬷身后,七拐八拐,直到拐到一处几乎与崔府的热闹没关系的小院才停下来。
小院一眼看去虽不简陋,但若细看,就能发现其中不少地方是近来才新修葺过的,打一眼能骗人,可但凡仔细看两眼,便能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院子里的花是才移栽过来的,有些发蔫,花丛里间或夹杂着些没清理干净的杂草;地上的石砖长了青苔,有一些清理过,有一些没有,一块灰一块绿;墙是新漆的,瓦是新换的,门柱新刷了桐油,味道仍未散去;捧着东西进进出出的丫鬟虽多,可都身形懒散,见到嬷嬷带人进来,才连忙站直了身子,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被尚书夫人常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爱重的长孙女该住的地方。
慕容晏不动声色道:“早听闻崔夫人最疼爱的就是崔家大小姐,真是没想到,连成亲都要翻修一下院子。”
那老嬷嬷笑呵呵道:“可不是嘛,咱们夫人一向最疼大姑娘了,这不以前都是带在身边养的,慕容姑娘是没瞧见,咱们大姑娘以前啊一直都是住在夫人院子里,夫人疼大姑娘疼得和宝贝似的,这回要嫁人了,夫人本来想要大姑娘从自己院子里出嫁,可大姑娘怎么都不同意,非说从夫人院子里出嫁会带走夫人的喜气,这才执意要搬出来,这祖孙俩啊都相对对方好呢。”
“原来是这样。崔老夫人舐犊情深,真是令人赞叹。”能在高门大户里当上嬷嬷的,各个都是老人精,老嬷嬷字字句句滴水不漏,慕容晏只能感叹一声,转而换个话题,“那一会儿,新郎官来迎亲催妆,可是也在这院子?”
“不怕慕容姑娘你笑话,咱们家呀和杨家商量过,两个孩子感情好,能结亲是喜事,那些个催妆啦哭嫁啦的虚礼就不要了。”旋即叹了口气,半是抱怨半是笑道,“大姑娘也是,老夫人本来安排着在昨日请些她的小姐妹们给她行个添妆礼,她不肯,说不想婚前添妆在哭一场,怎的又悄悄请了你,也不知会声,倒叫我们怠慢了。”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房门前。老嬷嬷敲了两下,不一会儿,一个婢子来开了门。婢子不知忙了什么,看起来很是疲惫,开门时也打着瞌睡,一看见老嬷嬷,神色一惊,顿时就清醒了,尖着嗓子慌张问:“嬷嬷怎么来了?她、大姑娘这里都收拾好了,嬷嬷可要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