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说,你承认你倾慕大汉?”乞远谋反问。“是又如何?”库尔巴提正色凛然。“哼,好一个‘法度庄严’。既然说道法度,大汉立国之根基,便是帝位承袭制度!你如此倾慕大汉,可否告诉老夫,大汉可曾出过女皇帝?”“这……”库尔巴提语塞,无法作答。“掌书大人,”乞远谋拍着库尔巴提肩膀道:“老夫提议,今日立汗之事,咱也效法大汉,汗位只传男,不传女,这样,你应该很满意了吧?”“我,我……”“掌书大人,怎么,此一回不想效法汉制了?”“可,可是……”“够了!汉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仰慕大汉,终日以君子自居,其实也不过是个首鼠两端的骑墙小丑!!”乞远谋突然一声大喝,库尔巴提灰头土脸,退了下去。乞远谋双手拄拐,微微直起身子,环顾朝堂。这一次,反对立阿卜杜勒为汗的两大阵营——中立部落和务涂谷的亲汉官员无人再多言语,全都低下了头。连昭文彦也暗自叹服。眼见无人发声,乞远谋干咳一声,侧身道:“老夫请骨都侯代右贤王行事,立阿卜杜勒王爷为车师汗国新汗王!”昭文彦赶紧趁势宣道:“有请阿卜杜勒王爷。”终于有几位部落王再也坐不住了,其中车师尉都部的部落王扯着脖子嚷道:“凭空冒出来个会喘气的,就说是老汗王的侄子?谁能证明?”另几位部落王出言附和,互相问道:“对啊,谁能证明?你见过吗?”“没有,你见过么?”“没有!”乞远谋早料到有这一出,一声大喝:“老夫我每每出使匈奴右地,皆受老汗王之托,代为探亲,老夫证明,这位阿卜杜勒王爷便是老汗王亲侄子,真实不虚!”大殿上安静片刻,几位部落王又约好了似地,一齐质疑道:“仅凭你一面之词,就能证明么?”“笑话!”乞远谋扬起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嘭嘭”作响,随后又抬起手来,杖头一一指过质疑他的几位部落王,斥道:“老夫好歹见过王爷多次,你们呢?凭我一面之词证不得真,那你们又凭什么证得了假?就凭你们的红口白牙么?!”那几人怎么说也是部落王,被乞远谋指着鼻子呵斥,自然恼恨不已,但一时间却也无从反驳。乞远谋乘胜追击,对库尔巴提道:“老夫每次出使匈奴右地,去何地、见何人、行何事、言何语,总有随行笔吏一一记录。掌书大人,就有劳你往皇家书阁去一去,将老夫出使匈奴的卷宗调出,叫几位大王看看,老夫见过阿卜杜勒王爷几次!”乞远谋先后在车师后部、车师汗国任掌政数十载,外交事务浩如烟海,要找到出使匈奴的卷宗记录岂是容易之事?库尔巴提面露难色,望向几位部落王。几位部落王也颇犹豫。他们彼此清楚,就算库尔巴提真的调出,自己并非真的要看,只是车师汗王之位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空降坐了去,心里不舒服而已。昭文彦知道板上钉钉的机会来了,便从汗座前的走下阶梯,站到乞远谋身边,冷面道:“虽是质人,但右贤王待老汗王胞弟恭敬如宾,还从中做媒,为其婚配,说得左谷蠡王千金下嫁,诞下阿卜杜勒王爷。右贤王对阿卜杜勒王爷疼爱有加,时常过问,药食不缺。如今你们竟然质疑阿卜杜勒王爷的真假,本侯真是没有想到!”言毕,乞远谋指着阿卜杜勒,不容质疑道:“眼前这位阿卜杜勒王爷,是你们老汗王亲侄子!匈奴左谷蠡王亲外孙!你们若有疑问,本侯可命柴里木将军护送你们去往匈奴,当着左谷蠡王、右贤王的面问个清楚!”几位部落王面面相觑,不由后退几步——这一回,不光右贤王,还把左谷蠡王也给抬了出来,谁人还敢不识好歹?当即,昭文彦宣布,将由阿卜杜勒王爷承继车师新汗之位,殿上无人再发言反对。乞远谋贺过阿卜杜勒,回身对昭文彦道:“骨都侯,可怜我车师这十年来国事飘摇,如沸如羹,前两位汗王俱是匆忙继位,不忍铺张,典仪从简,却不得善终,只怕是登基典礼过于仓促儿戏,惹得先祖怨怒的缘故!”顿了顿,乞远谋双膝下跪,郑重求告:“阿卜杜勒王爷乃是托右贤王洪福所得,此乃冥冥天意!老夫以为,此番登基一事万不可再草率!需待良时吉日,隆重操办,一谢贤王之恩,二安先祖之心,并请诸国观礼为证,昭告天下!如此,新汗才能稳坐其位,国祚绵长!”“老掌政拳拳之心,天见犹怜!登基大典必须大办特办,告布天下!”昭文彦扶起乞远谋,当下笑而允之。乞远谋涕泪纵横,对阿卜杜勒道:“王爷,老臣算过,登基吉日尚有月余,在那之前,还需委屈王爷稍待些日子。”,!“不委屈,不委屈,一切听凭骨都侯和乞老掌政安排!”阿卜杜勒赶忙道。昭文彦不喜阿卜杜勒唯唯诺诺的样子,眉头一皱,轻声不悦道:“行了,你就先做个代汗王,下去吧。”新汗既定,害怕再生他事,昭文彦当即宣布退朝。诸人散尽,昭文彦对乞远谋由衷赞道:“今日观得乞老先生唇枪舌剑,佩服佩服!”“不敢,这些人本就各怀鬼胎,全赖骨都侯虎威震慑,才会如此不堪一击!”两人又互相客套几句,昭文彦吩咐登基大典交由乞远谋全权主理。乞远谋请以茶尔泰为辅手,昭文彦心情正好,加之正是茶尔泰推荐了乞远谋来应对立汗之事,自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作别离去。当日下午,乞远谋以商议大典为由,请茶尔泰入府。见过面,未及寒暄,乞远谋道:“事成一半。”茶尔泰先是一喜,旋即面露悲戚之色,问:“乞大人,当真要按计划进行?您真真确定,那个阿卜杜勒王爷是假的吗?”“哼,阿卜杜勒王爷从襁褓婴儿到青葱少年,老夫见过数次!真正的阿卜杜勒王爷右手掌背有一胎记,状似乌鸦,匈奴人以鸦为不详,其母恶之,常以护掌覆之以遮挡——你可见到昭文彦带回来的这个王爷手上有何异样?”茶尔泰含泪道:“可是,乞大人,真的要这么做吗?您若现在犹豫,还来得及,到得登基那日,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乞远谋淡然一笑:“老夫年高,入土乃是朝夕之事……老夫此生为我车师一族呕心沥血,到头来,若能换得车师皇室血脉精粹,源流不杂,也就值了!”:()墨月戟:西域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