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再来时,客气了许多,恭敬行礼,说“管事的”身体不适,不能前来,烦劳茶尔泰走一趟,车马已在驿馆外备齐。茶尔泰“哼”了一声,抬脚便行。驿馆外倒确实停着一套车马,但车驾简朴,拉车的马儿瘦骨嶙峋,病恹恹的样子。官员又道:“委屈掌政大人将就!”茶尔泰未做计较,上了马车,官员步行作陪。车子吱吱呀呀,穿街串巷,未向宫廷去,却在一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宅前停下了。两人进了宅子,官员道:“请掌政大人稍待,容下官进里屋通报。”官员掀开帘子,进了里屋。茶尔泰满腹狐疑,快步跟上,在帘子外偷听。只闻得里屋内,官员小声请示:“掌事,当真要请茶掌政进来说话么?这么一来,您便暴露了……”一女声道:“已到这生死存亡关头,或许不久的将来便要明刀明枪地与他们对抗了,还怕什么暴露?”“要不要再蛰伏一阵,相时而动?”“相时而动?我们车师前部向来亲大汉、远匈奴,与车师后部本就不是一路!九年前冬日大灾之后,匈奴无故进犯交河城,明明大败而归,务涂谷却与匈奴右庭私下协议,强令我们赔了许多钱;沙罗多即位后,讹诈了车师前部百姓多少血汗,你该比我清楚……”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女子显然愤怒,茶尔泰能听到微微喘息之声。片刻,女子才又道:“老汗王、沙罗多好歹是车师人,与我们同根同源尚且如此,若此番真是立了匈奴骨都侯带来的傀儡,咱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们既然已经知道公主还活着,便叫进来,且听听他们怎么说。”只听官员回道:“是!”茶尔泰赶紧后退两步,背手而立,装作懵然不知的样子。帘子掀开,官员出来,弯腰伸手道:“茶掌政,我们阿掌事有请!”“什,什么?谁?”茶尔泰吃惊不已。“阿依慕掌事,有请茶掌政。”官员重复。茶尔泰头皮一紧,双目瞠然!阿依慕才貌双绝,名满西域,当年在她治下,车师前部欣欣向荣,政通人和,世人向往。彼时茶尔泰仅是一小小县吏,虽官低位卑,却心怀济世之志,阿依慕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偶像一般的存在。然而,务涂谷事变后不久,阿依慕便消失了……消息从交河城传出,渐渐传遍车师汗国,乃至整个西域,诸国的王公贵族都听说阿依慕消失了……“茶掌政?”官员唤道。茶尔泰回过神来,好似学生入见师长似的,正了正衣冠,掸了掸尘土,快步入内,不敢抬眼,只余光扫到一女子端坐着。“见过阿掌事。”未等阿依慕开口,茶尔泰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似乎忘了自己是一国掌政,而眼前佳人,却只是一地掌事而已。“茶掌政,请坐下说话。”阿依慕略略躬身还礼,不卑不亢。茶尔泰落座,这才微微抬眼一瞥,只见眼前女子,三十韶华,风姿绰约,清绝尘寰,铅华不染。虽只轻被素缟,却冷艳不可逼视。此时的阿依慕,容颜依旧,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温婉娴静,冰肌玉骨间透着一股清冷之气,轻蹙的眉间仿佛常锁一缕忧思。阿依慕微抬玉手,侧首轻声道:“奉茶。”茶尔泰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立着一名短发少女,发色暗红,纱巾掩面。与阿依慕一样,这少女冷若冰霜,目似寒潭。在两名女子跟前,茶尔泰如对玄冰,不禁打了个冷颤。阿依慕面前,茶尔泰不敢隐瞒,清茶品过,放下茶盏,便开门见山道:“阿掌事,茶尔泰前来,一为视探塔兹克长老,二者,恳请阿掌事帮忙!”说罢,将自己与乞远谋商定的计划一五一十全盘说出。“这么说,乞远谋一心要助皇后上位,殿上力推所谓的阿卜杜勒王爷,是在演戏?”阿依慕听罢,冷冷地问。“是!乞老前辈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皇后车槿夕!就是误伤了塔兹克长老,实在是对不住!”茶尔泰躬身致歉。“你们计划已定,何须我们帮忙?更何况,我们小小车师前部,也帮不上什么忙。”“阿掌事此言差异!车师全族未来,全在阿掌事一念所决,否则再苦心的计划,也终是一场镜花水月。”“那我们要做什么?”阿依慕依旧冷冷的。“首先,阿卜杜勒王爷即位典礼,请阿掌事务必派元老团配合参礼,可以表现不悦,但切勿有过激之举!”“然后呢?”“备战、备战、备战!”茶尔泰激动起身,连说了三个“备战”,继续道:“然后,从大汉接回皇后,且闹大阵势!叫全西域知道,车师汗国的正主回来了!”“再然后,皇后本就是车师前部的公主,经过交河城时,有足够理由停留。一旦入城,你们即刻宣布迁都,易交河城为车师汗国国都,自此留在交河城统理国政!”,!阿依慕冷笑:“如此作为,匈奴岂肯答应?你觉得右贤王、骨都侯他们会放过交河城、放过车师前部么?乞远谋和茶掌政苦心筹谋这么个计划,莫不是要将我们车师前部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匈奴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为了车师全族,没有别的办法了!匈奴前几次进犯交河城,皆铩羽而归!若车师前部挡不住,其他部落更挡不住!”“车合烈王爷不在了,我们车师前部再也没有能够抵挡匈奴的英雄了。”阿依慕淡然道:“茶掌政请回吧。”茶尔泰刚刚在外屋偷听过阿依慕与官员的对话,心知阿依慕也不愿意匈奴傀儡称汗,于是起身昂然道:“阿掌事!若那个傀儡阿卜杜勒当真做了汗王,一切为匈奴马首是瞻,车师前部一样万劫不复,咱们整个车师族人都将万劫不复!连乞老前辈都不忍看到那一天,难道阿掌事可以?”“这也是我想要问的,乞远谋不是向来慕匈奴之强么?此番匈奴派了个人来做汗王,他应该高兴才是。”“阿掌事此言差矣!”茶尔泰辩道:“乞老前辈亲善匈奴,一则慕其强悍不假,二则车师、尤其车师后国离匈奴近在咫尺,强邻在侧,不得已而为之。但他心怀车师百姓,维护车师正统的拳拳之心,日月可鉴!”阿依慕鼻息间轻轻“哼”了一声,道:“哦?怎么个心怀车师百姓?怎么个维护车师正统?说来听听。”:()墨月戟:西域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