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再次来到土逆坟旁。经过白日的艾草熏烤,那口棺椁表面的乌黑泥污已然干涸板结,可那股淡淡的腐臭味依旧萦绕不散。在昏蒙的天光下,棺木显得格外沉重阴森。邵杰与陈晨将绳套套好,杠子穿入,两人分立棺椁两侧。“一、二、三——起!”随着邵杰低喝,两人同时发力。出乎意料的是,棺椁竟比白日四人合抬时感觉轻了许多!虽仍沉重,却完全在两人承受范围内,甚至不需夏雨与宁柠搭手。周福在一旁连连点头:“瞧吧,我说了吧!污秽煞气被艾草压住,这棺木便‘干净’了,两个人抬足够了!”邵杰与陈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了惊疑。这“变轻”之感,绝非好事。要么是棺椁内的“东西”发生了某种变化,要么……是这“抬棺”本身便是仪式的一部分,被某种规则“允许”或“辅助”了。两人不敢怠慢,稳住步子,抬着棺椁,沿着熟悉的山路朝福地方向稳步走去。棺椁在杠子上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傍晚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一路上并无异样,没有突现的怪物,没有诡谲的天象,连鸟鸣虫叫都稀少了许多,仿佛山林万物皆在屏息注视着这支送葬的队伍。抵达福地时,天色已近乎全黑。福地笼罩在朦胧夜色中,草木轮廓模糊,溪流声潺潺,那四个已安置了棺椁的墓穴与今夜刚铺好黄土的第五个墓穴,如同大地之上的几枚沉默印章。按周福指引,邵杰与陈晨小心地将棺椁抬到铺着淡黄色、隐隐发热的黄土的墓穴上方,随后缓缓降低,将其平稳安放在黄土层上。就在棺椁底部与黄土接触的刹那——“嗤……”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珠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众人立刻看去,只见棺椁与黄土接触的边缘,似有一丝极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被黄土的温热“蒸腾”了出来,随即又迅速被黄土吸收、消融,恍若从未出现过。同时,邵杰敏锐地觉察到,脚下这片福地的“气”,似乎极短暂地紊乱了一瞬,犹如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微澜,但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寂。而那层黄土的温热感,似乎在棺椁安放后,变得更加稳定与内敛了,不再那般明显地透出。“好了!‘引福’完成!土逆坟顺利迁入福地!”周福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仿佛完成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各位专家辛苦了!今日大家都累坏了,咱们赶紧回去,好生吃顿饭,而后歇息!明日还有最后一日呢!”他的喜悦与众人心中的沉重形成鲜明对照。回去的路上,疲惫感如潮水涌来,却无人有心情交谈。邵杰默默回想着棺椁落土时的异象与地气的微妙变化。陈晨则有些精神恍惚,不知是因体力消耗,还是对今夜可能再度被“拖进去”感到恐惧。夏雨与宁柠依旧走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李顺低着头,不知在想何事。回到周福家,桌上已摆好了比往常略显丰盛的饭菜,可依旧无人有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众人便各自散去,预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夜晚考验。夜色笼罩,周福家那间简陋的堂屋被一片浓稠的黑暗包裹,只有角落灶膛里残余的一点炭火,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红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几人或躺或坐的模糊轮廓。陈晨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这般便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白日铺黄土时那诡谲的温热感与吸附感,夜里抬棺时棺椁异常的“变轻”,皆如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更令她恐惧的是,依“轮换”与眼下的局面,今夜被“选中”的可能性极大。金子惨死的模样、李顺描述的怨灵撕咬……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翻腾,让她掌心一片冷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就在她神经紧绷到几乎要断裂时,身旁不远处的铺位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气音的呼唤:“陈晨。”是邵杰。陈晨猛地睁眼,在黑暗中朝他望去,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侧影。邵杰未看她,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稳:“别担心。”只三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空泛的安慰。可不知为何,陈晨听到这三字,一直狂跳的心脏,竟真的缓缓平复了些许。邵杰不是那种会说废话安抚人的人。他的“别担心”,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观察或推断的结论,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是因白日的“引福”异常顺利,未触发明显的煞气泄露?还是因他推测的“完整仪式可规避风险”在土逆坟得到了印证?亦或是,他察觉了别的什么?陈晨不知具体缘由,可她选择相信邵杰此刻的判断。这信任源于这些时日邵杰展现出的敏锐、冷静与关键时刻的可靠。紧绷的身子稍松了一点,她重新阖上眼,开始尝试调整呼吸,努力驱逐脑中的恐怖画面。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守夜的人换了班。屋外山林间偶而传来夜枭的啼叫或不知名小动物的窸窣声,更衬得屋内死寂。陈晨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与强迫性的放松下,逐渐变得模糊、飘浮。她并未真沉入无梦的深眠,而是陷入了一种光怪陆离、充满不安的浅层梦境。梦中,她被拖入了一个充满怨灵嘶嚎的灰雾世界,冰冷粘稠的触感,无数扭曲的影子扑来撕咬她的魂魄,剧痛与恐惧清晰得可怖。她在梦里拼命奔逃,却寻不到那把象征着生路的斧头,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的“灵体”光芒越来越黯淡……而后场景陡转,又变成了火海炙烤,皮肤寸寸开裂;或是金属交鸣的古战场,利刃加身……这些片段破碎而混乱,交替浮现,让她即便在睡梦中也眉头紧锁,身子不时轻微地抽搐一下。就在这般半梦半醒、虚实难分的煎熬状态里,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唤。“……各位专家,醒醒了吗?天亮了,该准备第六日的迁坟了。”是周福的声音。:()诡叩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