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在秦良玉、王三善等人的簇拥下,沿着修缮过的官道,向着石柱司城行去。道路两旁,映入眼帘的景象颇为奇特。与湖广那边赤地千里、村庄十室九空的荒芜不同,四川这边,尤其是进入石柱宣慰司辖境后,明显能看到人类活动努力恢复的痕迹。大片大片的荒地、山坡被开垦出来,翻整成整齐的田垄,尽管时值冬月,多数田里并无作物,但能看出是新近平整过的,土壤黝黑,显是下了力气。一些丘陵坡地上,还栽种了许多树苗,有桑、有柏、有杉,还有些像是果树,虽然尚小,但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这点点新绿也显得格外有生机。然而,与这大片新垦土地、新栽林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气的极度稀薄。车队行进了十余里,路过的村庄寥寥无几,而且规模都很小,多是十几户、几十户聚居的小寨子,房屋也多是新建或刚刚修补过的茅屋土房,显得简陋但整齐。田埂地头,劳作的人影稀疏可数,往往是很大一片土地上,才能看到一两个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默默收拾田垄或照料树苗的身影。官道上,除了他们这支庞大的队伍,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商旅,只有偶尔几辆运载着石料、木料的牛车慢吞吞地走过,赶车人也多是面色黝黑、沉默寡言。“怪哉。”同车的卢象升撩开车帘,望着窗外这片“有地无人”的景象,忍不住疑惑出声,“看这田地新垦,树木新栽,分明是下了大力气整治,欲要恢复生产。可为何村舍如此稀少,人烟这般寥落?百姓都去了何处?莫非都聚集在城中?”钟擎也看着窗外,闻言淡淡道:“建斗有所不知。四川,天府之国,本是人口稠密之地。然自万历末年以来,天灾频仍,土司屡叛,尤其是去年奢崇明、安邦彦之乱,祸及川东、黔北,战火绵延,百姓死伤、逃亡者不可胜计。奢安叛军所过之处,屠城戮寨,十室九空。战后虽经平定,但人口岂是旦夕可复?”他指着窗外空旷的田野:“你看这新垦之地,皆是去年战后荒芜或无主之田。王抚台与秦总兵招抚流亡,分发田地,鼓励垦荒,这些田地便是成果。只是,人力有限。战乱中死去、逃散的人口太多,幸存的百姓又被集中安置于几处条件稍好的坝子(平原)和易于防守的城池附近,以便管理和提供保护。是以这广阔乡野,看似田地开辟,实则劳力短缺,村落稀疏。如今川中,尤其是川东黔北,是地多人少,有田无人种,有地无人居。”骑马跟在车旁的王三善听到了车内的对话,在车窗外接口道:“殿下明鉴,正是如此。如今川东、黔北,首要之务,一在安民,二在垦殖。下官与秦总兵商议,将幸存百姓及陆续返乡者,集中安置于涪陵、长寿、忠州、丰都等沿江坝子,以及石柱、西阳等司城周边,编练保甲,分发农具种子,先稳住阵脚,恢复生产。至于这大片新垦之地,只能慢慢招募流民填充。不瞒殿下,下官如今是日夜期盼能有更多流民入川啊!湖广、陕西、甚至河南的流民,多多益善!”他对人口的渴望,这在他这样的地方官身上,实属罕见,却也真切反映了战后四川面临的困境。钟擎点点头,又问道:“贵州那边,如今情形如何?听闻你们将人口尽数迁出了?”提到贵州,王三善脸色稍正,答道:“回殿下,自内庄大捷、平定奢安后,下官与秦总兵便遵照殿下先前的方略,对贵州进行处置。除少数与朝廷、与白杆兵亲近,且愿彻底改土归流的小土司头人得到安置外,其余贵州境内所有土司,无论大小,已尽数裁撤,其辖地、人口,全部由流官接管。原土民,愿意出山者,已陆续迁往川东、湘西等地安置,分给田地。不愿离乡或故土难离者,亦编户齐民,由朝廷委派的流官直接管理。如今之贵州,可以说,已无土司。”他继续道:“至于黔省腹地,人烟本就较川东更为稀少,经此大乱,更显荒芜。为防残余势力死灰复燃,也为了践行殿下‘封山育林,休养生息’之策,下官已下令,封锁黔省主要出山通道,于紧要处设卡驻军,非有官府明文,禁止随意出入。如今黔省境内具体情形如何,下官也未能详查,只是时常听驻守边卡的军士禀报,说有野兽自黔境密林中窜出,甚至有成群的野猪、山羊,偶尔还有虎豹踪迹,在边卡附近出没,倒是让附近百姓和军士多了些野味肉食。”,!“哦?野兽出没频繁?”钟擎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这可是好事。说明黔省少了人为干扰,草木得以休养生息,生态环境……嗯,就是说,山水草木、鸟兽鱼虫,开始自己恢复元气了。草木丰茂,则野兽有食,有栖息之地,自然繁衍增多。这对于一地气候、水土保持,大有裨益。”卢象升、孙传庭等人听了,若有所思。他们虽不知“生态环境”、“水土保持”的具体科学道理,但“草木丰茂则雨泽调匀”、“山林修则猛兽多”这类观念,还是有的。将人口迁出,减少耕种渔猎,让山林自然恢复,这倒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治理思路。朱由检在一旁听着,脑袋里却有个疑问,他拉了拉钟擎的衣袖,小声问道:“师父,您方才说‘生态环境’、‘水土保持’,还有王抚台说野兽多了百姓得了肉食……这和王抚台说的‘封锁贵州’、‘封山育林’有何关联?为何野兽多了,反倒是好事?还有,师父您刚才笑说贵州将来会变成‘大氧吧’,这‘氧吧’又是何物?”小家伙问题倒是抓得准。钟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耐心解释道:“兴国问得好。简单来说,人活在天地间,靠的是五谷杂粮,也靠这山川草木。树木多了,能稳固水土,大雨时山洪不易爆发;能涵养水源,天旱时溪流不易干涸;树叶能吸纳尘土,吐出清气,人呼吸了精神爽利,这就好比一个天然生成的、制造清新气息的场所,为师暂且称它为‘氧吧’。”他尽量用这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比喻:“贵州多山,原本树木繁盛。但人多了,要开山种地,要砍树建房、取火,树木就少了。树木一少,山石泥土失去维系,大雨一冲,就成了泥石流,毁了田地房屋;水源也保不住,容易干旱。而且,人要与鸟兽争食争地,鸟兽就少了。如今,我们将大部分人口迁出,减少人为的砍伐开垦,让山林自然生长。不过数年,草木便会重新茂盛起来。草木多了,水土得以保持,鸟兽有了栖息繁衍之地,自然就多了。鸟兽多,证明山林生机恢复,这对于调节地方气候、净化气息、储备水源,都极有好处。至于百姓得了兽肉,那只是附带的好处罢了。假以时日,比如五年,十年之后,贵州或许就能重现当年草木葱茏、鸟兽繁衍的原始风貌,成为一个巨大的、自然的‘清气之源’,也就是‘大氧吧’。那时,不仅黔地自身风调雨顺,就连下游的湖广等地,或许也能沾些光,减少些水旱之灾。”朱由检听得似懂非懂,但“树木固土保水”、“草木多则鸟兽多”、“自然恢复”这些基本道理算是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王抚台封锁贵州,不是为了囚禁谁,而是给那片天地一个自己养好伤口、重新茂盛起来的机会?”“正是此理。”钟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治国如医人,有时需用猛药祛病,有时则需静养恢复元气。对贵州,眼下‘静养’便是最好的方子。至于将来……”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一片恢复了元气、资源丰富的青山绿水,其长远价值,或许比如今勉强耕种、徒耗民力的贫瘠土地,要大得多。”车驾辘辘,继续前行。窗外,是新垦的田地和稀疏的人烟,而在他们谈论的方向,被“封锁”的贵州群山,正在无人打扰的静谧中,悄然开启一场自然的复苏。这看似“地广人稀”的现状与“封山育林”的方略背后,是钟擎对这个时代这片土地更为长远的规划和期待。:()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