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启元是倒着飞出去的。没人看清钟擎怎么出的手。只看见那道绛紫身影似乎晃了一下,像是风吹动了袍角,然后沐启元就连人带刀腾空而起,像被攻城槌迎面撞上。他横着掠过丈余距离,后背重重砸在正堂前的石阶上。脊椎骨撞上阶沿的闷响很脆,像是枯枝被一脚踩断。然后人顺着石阶滚下去,一路撞翻了两只铜烛台、一张矮几,最后瘫在庭院青砖上时,胸口那块已经塌了下去。血是从嘴里涌了出来的。先是一口,喷在衣襟上,然后就开始止不住地呕。血沫混着碎末,在砖缝里积成一滩。他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屋檐上方的夜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抽。庭院里静了一瞬。然后屏风后面爆出尖叫。一个妇人,是焦氏,她瘫坐在地,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旁边几个妾室有的晕了过去,有的转身就往堂后跑。沐朝辅那杆水烟杆掉在地上,烟锅里的炭火滚出来,烫着了袍角也没察觉。家丁们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沐忠腿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抵着砖面,浑身抖得像筛糠。钟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掸了掸袖口。绛紫袍子上连道皱褶都没有。“郭忠。”他开口道。“属下在。”“去看看,死了就找个地方埋了,没死也不用救,直接扔进大牢。”“遵命。”郭忠走过去,俯身探了探沐启元的颈脉。还有跳动,但很微弱。他直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玄甲鬼骑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像抬一袋粮食似的把人提起来,往府门外走去。血一路滴在青砖上,拖出暗红的痕。钟擎这才转过身,开始打量这座府邸。五进院子,飞檐斗拱,灯火通明。正堂上悬着“镇滇永固”的匾,是嘉靖年间赐的。抄手游廊两侧挂满灯笼,照得假山鱼池如同白昼。远处还能看见望楼,檐角下悬着铜铃,那是沐家私设的了望台,比昆明城的鼓楼还高。他看了片刻,开口道:“朱巡抚。”“下官在。”“黔国公沐启元,枷杀生员,私设公堂,僭越弄权,调兵围衙,今夜更持刃行刺亲王。”钟擎宣布道,“数罪并罚,即日查封黔国公府。自今夜起,黔国公一脉除名,革除爵位,削为平民。沐氏族人,三代不得科考,永不录用。全部发往天津,修运河。”话音落地,院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朱燮元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下官领命。”钟擎又补了一句:“昆明百姓叫这儿‘沐王府’,王府?大明律里,什么时候许过异姓王府?”他朝王孤狼抬了抬下巴。王孤狼会意,转身喝令道:“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违者格杀!”标营兵士最先动起来。长矛齐刷刷指向前方,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玄甲鬼骑散开,堵死各个廊道出口。白杆兵分成数队,往府邸深处压进去。尖叫声、哭喊声、器物摔碎的声音从各处传来。有家丁想跑,被白杆兵一枪杆扫在腿弯,扑通跪倒。女眷被从房里带出来,缩在庭院角落,瑟瑟发抖。秦民屏带人进了正堂。很快,账簿、地契、书信,一箱一箱往外抬。郭忠领人查封库房,门砸开时,里头堆的银锭在火把下泛着灰白的光。沐朝辅被两个兵士架起来时,已经站不稳了。他扭头看向钟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钟擎没有去看他。这位稷王殿下只是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兵士们穿梭忙碌,看着这座两百三十年的府邸在夜色中被一寸一寸搜检。风吹过来,撩起他肩上斗篷的下摆。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闵洪学和朱泰祯站在朱燮元身后三步的位置。今夜朱燮元出衙时点了他们随行,原以为只是压阵助威,谁料会撞见这般场面。闵洪学袖中的手在抖,他看见沐启元飞出去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那一脚的力道。不,他甚至没看清是不是脚,能把人胸骨踹塌,该是多重的劲?更让他心惊的是流程。按大明律,处置一位世袭国公,哪怕罪证确凿,也该走完三法司、都察院、宗人府的文书。先要夺爵,再除籍,最后定罪。若涉及宗室或勋贵,皇帝往往还要开廷议,让阁臣、九卿共商。一套走下来,少说三个月,多则半年。可这位稷王殿下呢?从进院到定罪,不到一炷香时间。罪证是口述的,判决是当场下的,连沐启元是死是活都没等确认,,!就直接宣布查封府邸、革爵除名、族人发配。没有请旨,没有会审,没有留任何转圜余地。朱泰祯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半月前和闵洪学在值房里的密谈。那时朱燮元刚抓了沐启元,两人忧心忡忡,说沐家在云南根深蒂固,各土司、卫所里不知多少旧部,万一闹起来,怕是整个滇中都要动荡。他们甚至私下拟了个折中的方案:沐启元可以夺爵,但沐家旁支保留些田产,让沐昌祚以老病之身回南京荣养。如此既惩首恶,又不至于逼得沐家狗急跳墙。现在想来,那点心思简直可笑。稷王压根没考虑过“反弹”。他要的就是连根拔起,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看清楚,在这云南地界,从今夜起,说话算数的只有一套规矩。闵洪学瞥了眼庭院角落,沐家的女眷被兵士围在一块,哭声低低压抑着。几个旁支男子面如死灰,有个年轻人裤裆湿了一片,自己却浑然不觉。他忽然觉得背上发冷。是松口气的那种冷。沐家这块压在云南官场上两百年的石头,就这么碎了。以后布政使司行文,再不用看沐府管事的脸色,清丈田亩,再不用绕着沐家庄田走。可紧接着,另一种寒意又爬上来。朝廷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看?一位亲王,未经旨意,当夜踹死世袭国公、查封府邸、裁撤爵位,这已经不止是越权,这是把整套勋贵制度踩在脚底下碾。北京那些御史的笔,怕是要写断了。钟擎这时转过身。“诸位大人都撤吧。”他挥了挥手说道,“今夜辛苦了,明日上午不用办公,好生歇息。下午未时正,巡抚衙门开会。”说完,他抬步就往外走。朱由检默默跟上,白杆兵分出一队护卫左右。玄甲鬼骑留在院中,配合标营兵士继续查封。朱燮元拱手:“恭送殿下。”孙承宗和袁可立微微颔首,也转身离去。闵洪学和朱泰祯对视一眼,同时长揖到底。等他们直起身时,钟擎那袭绛紫袍影已消失在府门外夜色中。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