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三院肿瘤科监护病房。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在一声尖锐的长鸣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李伟的妻子瘫软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无声地、剧烈地喘息。四岁的孩子被护士抱出去了,还不明白“爸爸睡着了”和“爸爸再也不会醒了”之间的区别。陈董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提前两个小时接到医院电话,说李伟情况急转直下,赶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在第三次化疗后的第七天夜里,因为多器官衰竭,走了。林眠站在陈董身后半步,看着医护人员撤掉那些维持生命的仪器,看着白布慢慢盖过李伟凹陷的脸颊。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死亡的沉寂,让人呼吸困难。“陈董……”林眠低声开口。陈董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医生走过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肝癌晚期多发转移,引发肝肾衰竭……走得还算平静。”“平静。”陈董重复这个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三十二岁,肝癌晚期,走得‘平静’。”医生沉默了。“他……走之前,说了什么吗?”陈董问。李伟的妻子终于哭出了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颤抖着递给陈董。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录音,时长四分三十七秒,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李伟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清醒的时刻。陈董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氧气面罩的嘶嘶声。然后,李伟虚弱的声音响起来,断断续续,但很清晰:“陈董……如果您听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想多挣钱,想在城里安家,想让孩子过得好……所以拼命。”“但我想跟您说……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这么选了。”“我想多陪陪老婆孩子……想周末带他们去公园……想看我儿子长大……想陪我爸妈变老……”“这些……比多少钱都重要。”“所以……求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呼吸更重了:“别让……别让公司里……再有第二个李伟。”“别让那些年轻人……走我的路。”“让他们……好好活着。”“求您了……”录音到这里结束,最后几秒只剩下氧气面罩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陈董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病房的灯光很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照在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的手上。几分钟后,他缓缓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林眠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走到电梯口时,陈董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这个五十六岁、在商海沉浮二十多年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无声无息。“是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杀了他。”林眠站在他身边,沉默着。“我定的制度……我喊的口号……我默许的文化……”陈董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我用‘奋斗’两个字,逼着他们透支生命。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帮他们实现梦想……”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我他妈就是个刽子手!”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几个路过的护士和家属惊愕地看过来,但没人敢上前。林眠等他稍微平复,才轻声开口:“陈董,李伟最后那句话,您听到了吗?”陈董抬起头。“他说,‘别让公司里再有第二个李伟’。”林眠一字一句重复,“这是他的遗愿。”陈董的嘴唇颤抖着。“所以现在,您有两个选择。”林眠看着他的眼睛,“第一,继续以前的路。用‘奋斗’包装透支,用‘梦想’绑架健康,把员工当成耗材,用完就换。这样,公司短期内可能还能维持增长,但会有第三个李伟,第四个李伟……直到有一天,公司彻底烂掉。”“第二,把改革走到底。哪怕业绩短期下滑,哪怕投资人撤资,哪怕公司可能倒闭——但至少,您对得起李伟的遗愿。至少,不会有下一个年轻人,因为工作而失去生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老板,是继续买员工的生命,还是买公司的未来?”“您得选。”陈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悲伤和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回公司。”他说,“现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公司大楼灯火通明。不是加班——是紧急会议的通知发到了所有管理层和核心骨干的手机上。会议室里坐了五十多人,大部分人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陈董铁青的脸色和林眠凝重的表情,没人敢问。陈董走到讲台前,没有坐下。他拿出手机,连接投影,播放了那段四分三十七秒的录音。李伟虚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别让公司里……再有第二个李伟。”“让他们……好好活着。”“求您了……”录音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捂住嘴,有人红了眼眶。小李直接哭出了声。赵峰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老会计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陈董关掉录音,看着所有人:“李伟走了。”“三十二岁,肝癌晚期,死在工作岗位上。”“他走之前,最后一个愿望,是‘别让公司里再有第二个李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所以今天,我召集大家来,只说一件事——”“从今天起,这家公司的第一目标,不是上市,不是利润,不是增长。”“是不让任何员工因为工作而失去生命。”“是不让任何员工因为工作而失去健康。”“是不让任何员工因为工作而失去家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改革方案,明天正式在全公司推行。不是试点,不是试行,是强制执行。”“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九小时,晚上七点准时清场,谁留下,谁写检查。”“周三强制休息日,所有会议取消,所有工作暂停,谁安排工作,谁降职。”“废除所有加班排名、绩效挂钩,考核只看结果不看时长,谁搞形式主义,谁滚蛋。”“设立健康红线,连续加班超过三天系统自动报警,直属领导连带处罚。”一条一条,斩钉截铁。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杨明远站起来,想说什么,但陈董抬手制止了:“明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业绩怎么办?投资人怎么办?客户怎么办?”“我告诉你——”“如果一家公司必须靠透支员工的生命才能活下去,那这家公司就该死。”“如果一家公司必须靠牺牲员工的健康才能有业绩,那这家公司就不配存在。”“如果一家公司必须靠压榨员工的时间才能服务客户,那这家公司就没价值。”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家公司最大的‘反内卷官’!”“谁再跟我说‘不加班完不成’,我就问他——是你的能力问题,还是管理问题?”“谁再跟我说‘客户要喝酒’,我就问他——是客户要喝酒,还是你无能到只能靠喝酒拿单?”“谁再跟我说‘行业都这样’,我就告诉他——行业是错的,我们要做对的那个!”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陈董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缓和:“我知道,接下来六个月会很难。”“业绩可能会继续下滑,投资人可能会撤资,客户可能会流失,甚至……公司可能会倒。”“但如果注定要倒,我宁愿它是因为坚持对的东西而倒,而不是因为坚持错的东西而苟延残喘。”他看向林眠:“林眠,改革推进小组,你全权负责。任何部门,任何人,敢阻挠改革,你有权直接处理——开除、降职、调岗,不需要向我请示。”“出了事,我担。”林眠站起来,点头:“明白。”陈董又看向杨明远:“明远,你负责稳住投资人。告诉他们,要么支持改革,要么撤资。我不接受中间状态。”“明白。”“王总监,销售部的文化重塑,你亲自抓。陪酒文化必须根除,我要看到销售部靠专业拿单,不是靠喝酒。”“是。”“老会计,你负责建立健康成本核算体系。每个部门的医疗费用、流失成本、效率损失,全部公开透明,和部门绩效挂钩。”“好。”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这个夜晚,这家公司的方向,被彻底锁定。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陈董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城市的夜景依然璀璨,但那些灯光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李伟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曲线。林眠没有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坐在黑暗里的背影。“陈董,”他轻声开口,“您需要休息。”“我睡不着。”陈董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一闭眼,就是李伟最后那个眼神。”“……”“林眠,你说……我们真的能成功吗?”,!“不知道。”林眠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试,就一定会失败。”“对。”陈董笑了,笑声很苦,“所以必须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眠。“这是什么?”“赵乾的最新动向。”陈董说,“他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乾元科技’。办公地点就在我们对面那栋楼。已经挖走了我们七个销售骨干,带走了三个大客户。”“这么快?”“他准备了很久。”陈董冷笑,“你以为他只是在反对改革?不,他是要借着改革引发的混乱,自立门户。”林眠翻开文件,里面是赵乾新公司的工商信息、团队名单、客户清单,甚至还有一份融资计划书——赵乾已经在接触新的投资人,估值开得不高,但承诺“保持狼性文化,业绩年增50”。“他想证明,他那一套才是对的。”陈董说,“所以接下来,他会不遗余力地攻击我们,挖我们的人,抢我们的客户,抹黑我们的声誉。”“那我们怎么办?”“打。”陈董说得很简单,“用事实打。用改革后的成果打。用员工的真实状态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他不是要狼性文化吗?那就让他看看,狼是怎么死的——累死的,病死的,孤独死的。”“我们要做的,是让员工像人一样活着,像人一样工作,像人一样成功。”“我要让所有人看看,哪条路才是真正的未来。”林眠看着陈董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转变,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情绪崩溃,而是一种彻底的、决绝的醒悟。他看清楚了,以前的自己走了二十年的,是条死路。现在,他要带着所有人,走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上,荆棘密布。“陈董,”林眠说,“李伟的追悼会……”“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大会议室。”陈董转过身,“所有员工自愿参加。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年轻人,用他的命,换来了公司的改变。”“好。”林眠离开办公室,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机震动,是苏早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等你。”简短的五个字。林眠快步下楼。大厅里,苏早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看见林眠,她站起来:“怎么样了?”“明天,全公司推行改革。”林眠说,“陈董下了死命令。”“李伟……”“走了。”苏早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刚去医院看了周晓雨,她明天出院。她说……想参加李伟的追悼会。”“好。”两人并肩走出大楼。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林眠,”苏早忽然说,“如果公司真的倒了,你后悔吗?”“不后悔。”林眠说,“至少我们试过了。”“那如果……我们成功了,但代价是陈董失去了一切呢?”“那我会用余生,帮他重建一切。”苏早停下脚步,看着他。月光很淡,洒在林眠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你知道吗,”苏早轻声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怪人——不加班,不讨好领导,还敢在会上睡觉。”“现在呢?”“现在我觉得,”苏早笑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林眠也笑了。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苏早,”林眠忽然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我们什么?”“我们……”林眠顿了顿,“一起去旅行吧。去一个不用加班的地方,好好睡几天。”“好。”苏早点头,“我等你。”很轻的承诺,但很重。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快亮了。林眠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打开【睡眠系统】,今天的【灵感碎片】只有一条,但让他愣住了:“检测到关键转折点:员工李伟的离世成为公司文化重塑的催化剂。建议:以此为契机,建立‘李伟纪念基金’,用于支持员工健康保障及家庭困难援助,并将每年今日设为‘健康反思日’。”林眠关掉系统,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了不让下一个李伟出现。为了不让下一个周晓雨倒下。为了不让下一个年轻人,用生命换教训。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机震动,是技术部微信群的提示音。他点开,看到小李在凌晨四点发的一条消息:“睡不着。想起了李伟大哥以前教我写代码的样子。明天开始,我要把每一个项目都做好,把每一行代码都写漂亮。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我也是。”“算我一个。”“好好工作,好好活着。”林眠看着那些消息,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这些还愿意相信的人。这些还想好好活着的人。这些在黑暗里,依然愿意点一盏灯的人。天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林眠坐起来,看着那束光。今天会很艰难。但至少,有光。这就够了。:()今天真的不想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