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把人叫起来了。山里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帐篷外头的草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胡老倔头缩在皮褥子里不肯出来,被冷志军拽了一把,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铁蛋倒是利索,一骨碌就起来了,帮着阿力克收拾帐篷。周大勇也起来了,但动作慢,铁蛋都收拾好了,他还在穿鞋。“快点儿,磨蹭啥?”铁蛋催他。“你管我?”周大勇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吵了。”冷志军把他们拉开,“吃了就走。”早饭是炒面泡水,就着饼子和咸菜。炒面是胡安娜炒的,用白面炒的,焦黄焦黄的,用开水一冲,香得很。胡老倔头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第三碗还要,被冷志军拦住了。“爹,别喝太多了,一会儿走路不方便。”胡老倔头不喝了,把碗放下,又拿了一张饼子揣在怀里。铁蛋和周大勇也吃完了,把碗筷收拾好,装进篓子里。冷小军吃得慢,最后一口饼子还没咽下去,就被冷志军催着走了。“快点儿,天亮了就不好找牲口了。”队伍出发了。点点走在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走得很稳当,不像头一天那么晃晃悠悠了。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缰绳,美得不行。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各走各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点点突然停下来,耳朵竖着,朝着左边的林子看。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有动静。”他压低声音说。阿力克也停下来了,蹲在地上看。地上有脚印,梅花形的,不大,是狍子的。“新鲜的,刚过去没多久。”他指了指林子里头。冷志军顺着脚印往林子里看,林子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但他听见了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是狍子群。不小。”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想了想,把铁蛋叫过来,“铁蛋,你跟我来。”铁蛋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周大勇也要跟,被冷志军拦住了:“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周大勇不乐意,但不敢说什么,撅着嘴蹲在树底下。冷志军带着铁蛋,猫着腰,顺着脚印往林子里摸。点点跟在后头,蹄子轻轻抬起轻轻落下,一点声响都没有。大毛二毛也想跟,被冷小军拉住了,不让它们去。林子里头很暗,阳光照不进来,到处都是灌木丛和倒木。冷志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铁蛋跟在他后头,学着他的样子,但脚底下不灵便,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冷志军回头瞪了他一眼。铁蛋脸红了,缩了缩脖子,更小心了。往前走了几十步,冷志军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头,朝前面指了指。铁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的林间空地上,有一群狍子,正在吃草。大大小小七八只,领头的是只公狍子,角不大,但身子壮实,毛是棕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母狍子没有角,身子圆滚滚的,有的带着小狍子。小狍子身上有白斑点,四条腿细细的,跟在妈妈身边吃草。铁蛋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出了汗。他头一回看见活的狍子群,离他不到五十步远,他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毛,能看见它们嚼草的样子,能听见它们咀嚼的声音。冷志军把枪递给他,铁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冷志军帮他把枪托抵在肩上,教他瞄准。“瞄准那只公的,打胸口。”他压低声音说。铁蛋瞄了瞄,准星在晃,瞄不准。他太紧张了,呼吸急促,手抖得厉害。“别急,稳住。呼吸放慢,手指慢慢扣。”铁蛋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手不抖了,准星稳住了。他瞄准了公狍子的胸口,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群鸟。公狍子猛地抬起头,踉跄了两步,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它没倒下,转过身,跟着狍子群跑了。狍子群像流水一样,从林间空地上跑过去,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公狍子跑在最后头,越跑越慢,跑了四五十步,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打中了!”铁蛋兴奋得跳起来。“别跳!还没死呢,过去补一枪。”冷志军拿过枪,拉着铁蛋跑过去。公狍子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散了。冷志军对着它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狍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铁蛋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毛,又密又软,棕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掰开狍子嘴看了看牙口,是头壮年公狍子,正当年。“好!”他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只会说“好”。冷志军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头一回就打着了,不错。”铁蛋咧着嘴笑,笑得合不拢嘴。他抱起狍子想扛起来,但狍子不轻,六七十斤,他扛不动,又放下了。冷志军帮他扛起来,两个人往回走。,!回到原地,周大勇正蹲在树底下生闷气。看见冷志军扛着狍子回来,铁蛋跟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他眼睛红了。“打着了?”他问,声音发酸。“打着了!我打的!”铁蛋故意大声说。周大勇不吭声了,低下头,使劲揪地上的草。胡老倔头看见狍子,高兴得不行,围着狍子转了一圈,摸了摸毛,又摸了摸角。“好!好!我姑爷有本事,我外孙也有本事!”冷潜也笑了,蹲下来看了看狍子,点了点头:“好牲口。肉嫩,皮子也好。”阿力克把狍子捆好,挂在驯鹿背上。大家继续往前走。铁蛋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大大的。周大勇走在最后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晚上,在一条小溪边宿营。阿力克把狍子皮剥了,肉分成块,用盐搓了,挂在树枝上晾着。铁蛋蹲在旁边看,学剥皮。冷志军教他,从肚皮中间下刀,顺着腿往下走,刀要贴着皮,不能太深,不能太浅。铁蛋手笨,第一刀就割破了皮,第二刀好多了,第三刀就像那么回事了。“行,有长进。”冷志军说。铁蛋高兴了,又去帮阿力克搓盐。周大勇蹲在火堆边,看着铁蛋忙活,心里头不是滋味。他也想打猎,也想打只狍子,也想让人夸。但冷志军不让他去,让他在这儿等着。他越想越憋屈,站起来,走到冷志军跟前。“志军哥,明天让我也打一回呗。”冷志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铁蛋,点了点头:“行。明天让你打。”周大勇高兴了,又蹲回火堆边,这回不憋屈了,等着明天。晚上,大家围在火堆边烤狍子肉。肉切成薄片,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阵阵青烟。胡老倔头头一回吃烤狍子肉,香得不行,连吃了好几块。铁蛋也吃,吃得满嘴是油。周大勇也吃,但吃得心不在焉,老往林子里看。“看啥呢?”冷志军问他。“看有没有大东西。我想打大的,不想打小的。”冷志军笑了:“大东西有的是,但得先把小的打好了,才能打大的。走路还没学会呢,就想跑?”周大勇不服气,但没敢顶嘴,又吃了一块肉。夜深了,大家睡了。冷志军坐在洞口,看着月亮。月亮圆了,照在沟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铁蛋打着了狍子,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周大勇没打着,憋屈得不行。明天让他打一回,打着了就好了。年轻人嘛,得给他们机会。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扛着狍子,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周大勇跟在后头,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他笑了笑,往山下走去。:()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