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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刘二通风（第1页）

从山里回来那天晚上，冷志军坐在堂屋里把刘二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宿。

刘二背着背篓出现在那条溪沟边上，说是来挖野菜的，可背篓里就几把野菜和几根细树枝，底下搁着一把小铲子——挖野菜用得着小铲子？用镰刀或者直接用手薅就完了。再说了，那条溪沟离东沟屯少说也有十来里地，翻好几道梁子，近处的野菜挖光了跑这么远来挖？这理由搁谁听着都站不住脚。冷志军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这些疑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刘二是替孙大下巴来探路的，看看他们挖了多少参、在哪儿挖的。可他没当场戳穿刘二，一是没有真凭实据，二来刘二那人胆子小，戳穿了他反倒缩回去，不如放着让他回去报信，看看孙大下巴接下来要干啥。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起来吃了早饭，把巴图和巴特尔叫到院子里，说了一句“今天去趟东沟屯”。巴特尔正蹲在枣树底下啃饼，听了这话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去东沟屯干啥”。冷志军说“找刘二唠唠”。巴特尔把饼咽下去了说“找他干啥，他昨天不是来探咱们的底吗”。冷志军说“就是因为他来探底了，才得去找他唠唠”。巴特尔没听明白，看了巴图一眼，巴图说了一句“冷叔的意思是敲山震虎”，巴特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真明白了没有。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屯子东面的土路往东沟屯走。五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路两边的苞米苗蹿到了一尺多高，叶子绿油油的，被日头一照泛着一层亮光。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印子，尾巴翘着，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朝路边的苞米地里吠了一声——一只野鸡从苞米地里扑棱棱飞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路上横穿过去，落进了另一边的草丛里。巴特尔被吓了一跳，追风已经蹿出去追了两步，被冷志军喊了一声“回来”，又蹲回脚边了。

走到东沟屯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刘二家在屯子西头靠边的一户，院子不大，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墙头上插着几根干树枝，门口堆着一垛柴火，几只母鸡蹲在柴垛底下刨食吃。冷志军走到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刘二在家没”。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刘二从屋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系着褂子的扣子，看见冷志军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手停在扣子上，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冷师傅，你咋来了”。

冷志军推门进去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院子扫得挺干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墙根底下晾着一排野菜，看样子是昨天挖的。他转过身来看着刘二，说了一句“昨天在山上碰见你，你说来挖野菜的。我寻思着你跑那么远挖野菜，背篓里就几把野菜，底下还搁着把小铲子——挖野菜用得着小铲子？”

刘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他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被刘二使了个眼色又缩回去了。冷志军没有急着追问，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看着刘二说：“刘二，你坐下，咱俩唠唠。”

刘二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柴垛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绞着裤腿上的布角。冷志军抽了半锅烟才开口：“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半宿，你跑那么远来挖野菜，篓子里就几把，底下还揣着铲子——你是替孙大下巴来看的吧？”

刘二的脑袋垂下去了，两只手绞裤腿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绞上了。他蹲在地上闷了一阵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冷师傅，我……我也是没法子。”

冷志军问了一句“咋个没法子”。

刘二抬起头来看了看冷志军，又低下头去，吞吞吐吐地说了——孙大下巴前几天找他，说冷志军他们进山采参了，让他跟进去看看在哪儿挖的、挖了多少。刘二不想去，可孙大下巴说他“去年收了我两袋苞米面，今年让你跑个腿都不行？”刘二家里穷，去年冬天确实揭不开锅的时候从孙大下巴那儿借过粮，欠着人家的情，抹不开脸拒绝，就硬着头皮去了。他跟进去之后没敢靠太近，远远地跟着走了一段，看见冷志军他们在坡面上挖东西，具体挖了多少、在哪个位置，他也没看清，回去跟孙大下巴说“就看见他们在坡上转了转，挖了几棵草根子”，把孙大下巴糊弄过去了。

冷志军抽完那锅烟，把烟袋在石墩上磕了磕，看着刘二说：“刘二，你替孙大下巴跑腿，我不怪你。你家里困难，欠人家粮，人家让你跑腿你不跑不合适。可你得明白——孙大下巴这人，李老歪在的时候他跟着李老歪混，李老歪倒了他自己蹦出来折腾。他让你下套子，你下了；他让你去砍记号，你去了；他让你来盯着我们挖参，你也来了。可出了事呢？上回岔沟的套子的事，他赖没赖你？”

刘二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手指头绞着裤腿，把布角绞成了一根细绳。他闷了一阵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赖了。他说‘让你办点事都办不明白’。”

冷志军点了点头说：“他赖你，你还没明白？替他跑腿，出了事他往你身上一推，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你图啥？就图他那两袋苞米面？”

刘二蹲在地上不吭声了。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刘二面前站定了，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刘二，我今天来不是找你要啥说法的，就是想跟你说个明白话。孙大下巴让你盯着我们挖参，你回去跟他说——参地是我先发现的不假，可林子是国家的，他要是好好采我也拦不住。可他要是再往我山场里伸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你把我这话带给他。”

刘二抬起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冷志军看了他一阵子，问了一句“你想说啥就说”。刘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冷师傅，我跟你说个事——孙大下巴不光让我盯着你们挖参，他还在东沟屯那边找人合伙，说要凑钱买辆车跑运输，把山货运输的活揽过去。他说‘冷志军不就一辆破三轮车吗，我弄辆车跑两趟就能把他挤出去’。”

冷志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刘二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大下巴要买车跑运输，想挤他的活。这事比下套子、贴大字报阴多了，运输的活要是被挤了，山货和药材运不出去，铺子的生意就得受影响。他蹲下来看着刘二的眼睛，问了一句：“他凑了多少钱了？”

刘二说：“听说是找了东沟屯几个人凑的，一人出了一点，凑了还不到一半。孙大下巴说剩下的他去想办法。”

冷志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说了句“这钱你拿着，算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的跑腿钱。孙大下巴那边要是再让你干啥，你先跟我说一声，别傻乎乎地替他跑腿，出了事他不管你”。刘二站起来看着石墩上的票子，嘴张了张，想推辞又舍不得，最后拿起来揣进了兜里，低着头说了一句“冷师傅，我知道了”。

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出了刘二家的院子。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巴图低声问了一句“冷叔，刘二说的话能信不”。冷志军想了一下说：“他说孙大下巴买车的事应该是真的，这种事编不出来。可他说‘孙大下巴赖他’那一段，半真半假，有几分诉苦的意思。”巴特尔走在后面插了一句嘴：“那咱咋整，孙大下巴要是真买了车，咱的活不得被他抢了？”

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想了一下说：“回去再说，先摸清楚他到底凑了多少钱、找的谁。他说‘还不到一半’，剩下的他上哪儿弄？他要有本事凑够，早就凑了，不会等到现在。先别慌。”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屯子的方向走。走到半道上的时候，追风忽然停下来朝路边的一丛灌木吠了一声，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灌木底下有一串新鲜的野兔爪印，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苞米地里去了。他站起来说了一句“回头下两组套子”，巴图点了点头，三个人继续往家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过了晌午。冷志军没有直接回家，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先去了周屯长家。周屯长正在院子里用柳条编筐，看见冷志军推门进来了，把编了一半的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说了一句“从东沟屯回来了？”冷志军把刘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孙大下巴要凑钱买车跑运输，想挤冷志军的活。周屯长听完，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说了一句“这个孙大下巴，正面斗不过就换着法子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商量了一阵子。周屯长说：“他凑钱买车的事，你光听着不行，得摸清楚他到底凑了多少、找的谁、买到什么车。这些事让铁蛋去打听，他东沟屯有亲戚，过去串个门就能问出来。”冷志军说“行”。周屯长又说：“运输的活要是真被他抢了，你得提前有个准备——跟老郑那边把话说清楚，你的货你固定给他送，别让人插进来。”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我明天去趟县里跟老郑说一声”。

从周屯长家出来，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回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问了一句“刘二咋说”。冷志军把刘二说的话简单说了一遍——孙大下巴让他盯着挖参的事，还有孙大下巴要凑钱买车跑运输的事。胡安娜听完，手里的干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翻了两下才说了一句“这人咋没完了”。冷志军说“没完就跟他接着磨”。

晚饭吃的是昨天剩的狍子肉炖土豆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明天去县里找老郑的事说了，又说了让铁蛋去东沟屯打听的事。巴图说“明天我跟你去县里”，冷志军点了点头。巴特尔说“那我干啥”，冷志军说“你跟着铁蛋去东沟屯打听，别露面，就在屯子口等着，铁蛋进去问”。巴特尔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冷叔，孙大下巴那人咋老跟咱过不去”。冷志军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搁下碗，想了一下说：“他不光是跟咱过不去，他是跟自己过不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早晚把自己折进去。”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堂屋，把明天要带的账本和货单收拾了收拾，然后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