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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参地风波（第1页）

从东沟屯回来之后，冷志军一直没闲着。

第二天他去了趟县里，跟老郑把话说明白了——往后山货和药材固定往老郑这儿送，不管谁来插一脚，这条线不变。老郑拍着胸脯说“你冷师傅的货我照收不误，别人来我也不接”。从老郑那儿出来，他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些家里要用的东西，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屯子。

铁蛋那边也打听了消息回来——孙大下巴确实在凑钱买车，可凑了快两个月了还没凑够，东沟屯那几户人家出了点钱就后悔了，怕打了水漂，有两户已经在往回要了。孙大下巴急得嘴上起了两个大火泡，天天在家骂骂咧咧的。

冷志军听了这些，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可还是没有完全松劲——孙大下巴那人，明面上一条路走不通，背地里不定又憋什么坏水。

果然，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那天是六月初三，冷志军正带着巴图在药材铺里收拾新收上来的黄芪，把黄芪按粗细分等，粗的捆一捆细的捆一捆，正忙活着呢，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拍得又急又重，追风从草垫子上蹦起来冲着院门叫了两声。巴图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刘二，跑得满头是汗，一只手撑着门框，弯着腰喘气，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冷师傅……孙大下巴……进山了！”

冷志军从铺子里走出来，蹲在刘二面前让他喘匀了气慢慢说。刘二咽了两口唾沫，把气喘匀了，一五一十地说了——今天一早孙大下巴带着三个人进了山，往北面翻了几道梁子，刘二偷偷跟了一段，看见他们进了那片混交林，在坡面上转悠了半天，最后在一棵大柞树底下停下来了。刘二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看了一阵子，看见孙大下巴蹲在地上扒拉落叶，扒着扒着忽然站起来朝那三个人招了招手，那三个人围过去蹲下来看了一阵子，然后就开始掏工具——孙大下巴从背篓里摸出几把铲子和一把短镐，分给三个人，自己蹲下来先动了手。

“他们在挖参。”刘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瞅着他们挖的那个地方，就是上回你们挖参那片坡，靠东头那棵大柞树底下。孙大下巴挖得可快了，一铲子下去就是一大块土，根本不管伤不伤根须，连小苗都一块儿刨出来了。”

冷志军蹲在地上听完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攥着膝盖的手指头紧了一下。他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巴图，拿家伙”。巴图已经把弓背上了肩，又跑进仓房里把冷志军的猎枪拿出来递过去。冷志军接过枪，又朝隔壁喊了一声“赵铁柱”，赵铁柱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听说孙大下巴进山偷参了，把手里劈柴的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抄起猎刀就出来了。

冷志军把情况简单跟赵铁柱说了，三个人一合计——刘二带路，抄近道从东面的岔沟绕过去，赶在孙大下巴动手之前堵住他。巴特尔从院子里跑出来说“我也去”，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说“你留下看家，顺便去跟你周大爷说一声”。巴特尔虽然不情愿，可还是点了点头，跑去找周屯长了。

冷志军带着巴图和赵铁柱跟着刘二出了屯子，从东面的岔沟插了进去。这条路比走正路近了不少，可岔沟里树密石头多，路不好走。刘二在前面带路，走得急，有时候一脚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打个趔趄，被赵铁柱伸手扶住了才没摔倒。追风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尾巴翘着，耳朵朝前竖着。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了两道山梁，进入了那片混交林。刘二在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朝前面指了指——“就在前面那片坡上，那棵大柞树底下。”冷志军蹲在灌木丛后面朝坡面上看过去——坡面东头那棵大柞树底下，果然有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刨土。孙大下巴蹲在最前面，背对着这边，手里攥着一把短镐，正一下一下地刨着地，刨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了一小堆。他身后蹲着三个人，一个在用手扒土，一个在把扒出来的参苗往背篓里装，还有一个蹲在旁边抽烟。地上已经被刨出了好几个坑，坑边散落着被扯断的参叶和参须，白花花的根须混在泥土里，被踩得乱七八糟的。

冷志军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阵子，把猎枪的保险打开了，朝巴图和赵铁柱做了个“包抄”的手势。巴图带着弓从左侧的坡面上绕过去，赵铁柱从右侧包抄，冷志军自己从正面慢慢摸过去。追风跟在冷志军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

冷志军摸到离大柞树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开口喊了一声：“孙大下巴。”

孙大下巴猛地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短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讪讪的暗红色。他身后那三个人也停了手，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吭声。孙大下巴把短镐从手里放下来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歪着嘴挤出一个笑：“冷师傅，你咋来了。”

冷志军没有接他的话，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坑和那些被扯断的参叶参须。坑挖得又大又深，坑壁上的泥土被铲得乱七八糟的，坑底还残留着半截被铲断的参根，根须被扯断了好几根，白花花的断口露在外面。他蹲下来把那半截参根从土里捡起来看了看——主根被铲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根须也断了大半，已经救不活了。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坑——有的坑里参苗被整棵刨出来搁在背篓里，叶子蔫了根须也断了；有的坑挖到一半就扔了，坑边上散着被扯断的参须。冷志军蹲在坑边上把那半截参根搁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孙大下巴。

“孙大下巴，这片参地是我去年秋天发现的，位置我记在图上，本来打算分片轮着采，今年挖东片明年挖西片，让参歇一歇。你倒好，带着人来连根刨，小苗大参一块儿挖，挖断了根须的就扔了——你这是采参还是祸害参？”

孙大下巴歪着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冷志军脸上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身后那三个人已经站起来了，往后退了两步，跟孙大下巴拉开了距离。赵铁柱从右侧包抄到了，站在那三个人侧面，猎刀别在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脸色沉沉的。巴图从左侧绕过来，弓背在肩上，箭囊挎在腰上，站在冷志军侧后方。

冷志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孙大下巴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远，冷志军比孙大下巴高半个头，站在那儿的时候影子把孙大下巴整个人罩住了。孙大下巴仰着头看他，歪着嘴抿着，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可到底没有说出什么硬话来。

“孙大下巴，上回在界上我把岔沟让给你了，你答应按界走。刘二来下套子，我把套子收了，让你换单环扣大套眼，你没换，我也没再追究。可你今天带人来偷挖参，挖成这样——你自己说，这事咋办？”

孙大下巴的嘴唇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赔。”

“赔？”冷志军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坑和那些被毁的参苗，“这几棵参苗被你铲断了根，救不活了。你拿什么赔？”

孙大下巴不吭声了。他身后那三个人里的一个忽然开口了——“冷师傅，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看的，不是我们要来的，是孙大下巴说这边有参让我们来挖……”话还没说完，被孙大下巴回头瞪了一眼，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冷志军看了看那三个人，又看了看孙大下巴，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参苗一棵一棵地捡起来。捡完了站起来，把参苗搁进自己的背篓里，转过身来对孙大下巴说：“孙大下巴，我今天不打你也不骂你。你把挖出来的参都留下，带着你的人走。从今往后，这片参地你别想再沾边了。你要是再带人来——下回我就不是自己来了，我带着乡里的人来，带着派出所的人来。你自己掂量。”

孙大下巴蹲在地上把背篓里的参苗倒出来搁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歪着嘴没有说话，腮帮子上的肉鼓了两下。他回头朝那三个人挥了一下手，三个人跟在他后面往坡面下面走。走了几步孙大下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又是那种歪着嘴的笑，可这回笑得比上回还难看，嘴角往一边撇着，眼睛眯缝着，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有几分恼羞成怒，又有几分不死心。冷志军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孙大下巴转过头去，带着人钻进了坡面下面的灌木丛里。

冷志军蹲在参地边上，把孙大下巴挖的那些坑一个一个地填回去——把坑壁上的土推回坑里，用手掌压实了，又摘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他填完了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片被祸害过的参地，站了好一阵子。巴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地上散落的参叶和参须捡起来搁在一堆，站起来说了一句“冷叔，这棵参还能救不”。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被铲断了根的参苗，摇了摇头说“根断了大半，救不活了”。

他把那棵参苗从土里取出来，搁在背篓里，站起来对巴图和赵铁柱说：“回去吧，把今天的事跟周屯长说一声。”三个人从坡面上下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追风跑在前面，尾巴翘着，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半道上的时候，赵铁柱忽然开口了——“志军，你今天太便宜他了。”冷志军走在前面，想了一下说：“便宜不便宜的，看往后。他要是还来，就不是便宜的事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屯长在冷志军家院子里等着，听冷志军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这人没救了”。巴特尔蹲在旁边听完了，气得直跺脚——“冷叔你咋不把他那背篓给扣了！”冷志军说“背篓里的参我留下了，人也撵走了，他要是再敢来，下回就不是撵走这么简单了”。

晚饭吃的是酸菜白肉炖粉条。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挖回来的那棵断了根的参苗从背篓里取出来看了看，搁在桌上。巴特尔凑过来看了看，问了一句“这棵还能卖钱不”。冷志军说“根断了，卖不上价了，留着自家泡酒用吧”。巴特尔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