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黄昏。符离道北口,风雪初歇。辛弃疾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前头那条狭长的山谷。谷口很宽,越往里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山梁,山上乱石嶙峋,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孤零零地戳在风里。杨石头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盏灯。灯纸又旧了几分,可他还是揣得死紧,生怕磕着碰着。“辛帅,这地方……能打么?”杨石头小声问。辛弃疾没答话,只是扭头看向身后。张铁牛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放在一副担架上。他那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可眼睛亮得吓人,正四处打量着这山谷的地形。“老人家。”辛弃疾走过去,蹲在担架边上,“您来看看。”张铁牛撑着要起来,杨石头赶紧扶住他,让他半靠在担架上。他眯着眼,从谷口看到谷尾,从东边山梁看到西边山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辛帅,末将四十年没来,可这地方,末将做梦都梦见。”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东边那道山梁:“那儿,当年岳帅布过伏兵。金兵从北边来,岳帅让人在山梁上堆了滚木,等金兵进了谷,滚木砸下去,砸得他们人仰马翻。”他又指着西边那道山梁:“那儿,末将当年带着三十个弟兄守过。金兵想从侧翼包抄,末将们用弓箭射,射了整整一天,箭都射光了,金兵愣是没上来。”他的手又指向谷底中间一处:“那儿,有一条暗河。冬天结冰,冰底下水还流着。末将当年亲眼看见,金兵的马踩上去,冰裂了,连人带马掉进去,再也上不来。”辛弃疾盯着他指的那些地方,一一记在心里。张弘范拄着木棍走过来,站在辛弃疾身边,也看着那些山梁。他肋间的伤口又疼了,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顾不上。“辛帅。”他说,“末将带人去东边山梁看看。”辛弃疾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张弘范没答话,只是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辛弃疾点点头:“去吧。带上王横,别一个人。”张弘范应了一声,拄着木棍往东边走去。王横赶紧跟上去,想扶他,被他推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踩,可他没有停。张铁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辛帅,那个人……是张弘范?”辛弃疾点点头。张铁牛沉默了一会儿,说:“末将听说过他。金人的汉军名将,替金人杀过不少汉人。”辛弃疾没说话。张铁牛又说:“可末将也听说了,他在黄龙府扛门闩扛到死,替咱们打回了黄龙府。”辛弃疾还是没说话。张铁牛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辛帅用他,有用他的道理。末将不懂那些大道理,末将只知道,他扛过那扇门闩,他杀过金人,他就是末将的弟兄。”辛弃疾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老人家,您歇着。夜里还有事。”张铁牛点点头,闭上眼睛。可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四十年前的朱仙镇。就是岳帅骑着马从他身边冲过去的身影。就是那些弟兄们喊着杀声冲进金兵阵中的模样。就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就是那天夜里,他躲在死人堆里,看着金兵举着火把从他身边走过去,大气不敢出。他睁开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岳帅,末将又回来了。夜里,斥候回来了。“启禀辛帅,金兵前锋离此不到三十里。明日卯时,必到符离。”辛弃疾点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他蹲在地上,借着火把的光,看着那张画在羊皮上的草图。图上标着东、西两道山梁,标着谷底的暗河,标着北边的谷口和南边的谷尾。张弘范已经回来了,坐在火堆边上,脸色发白,可眼睛盯着那张图,一动不动。“你怎么看?”辛弃疾问他。张弘范指着图上的东边山梁:“末将去看过了。山梁后头有一片凹地,能藏五百人。滚木已经备好,都是现成的乱石,不用费劲搬。”他又指着西边山梁:“那边也一样。只是坡陡,下去不容易。伏兵得提前两个时辰上去,摸黑爬,不能点火把。”辛弃疾点点头,看向张铁柱:“你的人,爬得了么?”张铁柱挠挠头:“爬得了。都是山里长大的,闭着眼都能爬。”辛弃疾又看向杨石头:“你带三百人,守南边谷口。等金兵全进来了,用大车把口子堵死。一辆不够就两辆,两辆不够就三辆,堵到他们出不来。”杨石头用力点头:“末将明白!”辛弃疾站起来,看着围坐的众将。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可每一张脸上都没有惧色。“明日卯时,金兵前锋三万,要从这条道过去。”他说,“咱们三千五百人,要让他们过不去。”没人说话。辛弃疾又说:“打完了这一仗,咱们就能去汴京,就能去燕京,就能去黄龙府。打不完,咱们就埋在这儿,埋在这符离道。”,!张铁柱站起来,闷声说:“辛帅,俺们跟着您打。埋哪儿都一样,反正都是汉人的地。”辛弃疾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一笑,大家都笑了。笑得火苗都跟着晃。张弘范没笑。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辛弃疾:“辛帅,末将有个请求。”辛弃疾看着他。张弘范说:“末将想守东边山梁。”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伤还没好。”张弘范说:“末将能守。”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张铁牛忽然在担架上开口了:“让他去。”辛弃疾回头看他。张铁牛撑着坐起来,看着张弘范,说:“末将当年守西边山梁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箭头断在肉里,疼得末将想死。可末将没下来,末将守到金兵退。”他看着张弘范,一字一字说:“那道山梁,你守得住。”张弘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分头行动。张弘范带着五百人,摸黑往东边山梁爬。他肋间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冒冷汗,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王横跟在他身后,想扶他,被他推开。“大人,您这伤……”“别说话。”王横不敢再说了,只能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接住他。爬到半山腰,张弘范忽然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下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辛弃疾就在那儿,在西边山梁后头,等着金兵来。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他攥紧手里的刀,继续往上爬。西边山梁上,张铁柱带着人,已经把滚木擂石都码好了。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盯着北边的谷口,眼睛都不敢眨。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小声问:“张将军,金兵真会来么?”张铁柱没回头:“斥候说的,错不了。”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又问:“咱们能打赢么?”张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子年轻,脸上还有绒毛,嘴唇上胡子都没长全。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么问身边的老人。“能。”他说,“辛帅在,就能。”年轻士卒点点头,不再问了。东边山梁上,张弘范已经爬到了顶上。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盯着下头那条灰白色的路。路很窄,两边是山,中间一道沟,正是伏击的好地方。王横趴在他身边,小声问:“大人,您说金兵会从这儿过么?”张弘范没答话。王横又问:“您打过那么多仗,这回……怕不怕?”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怕。”王横愣住了。张弘范盯着下头的路,声音很轻:“末将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为自己打。头一回知道,打输了,死的是自己的弟兄。头一回知道,赢了,是自己的。”王横听着,眼眶有点发酸。张弘范忽然扭头看他:“你呢?怕不怕?”王横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憋出一句话:“末将跟着大人,大人不怕,末将就不怕。”张弘范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盯着下头的路。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北边的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很轻,很远,可山梁上的人都听见了。张弘范攥紧了手里的刀,盯着那个方向。王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接着,谷口出现了一队人马。金兵。前锋。张弘范眯着眼数。一队,两队,三队……黑压压的,源源不断地涌进来。骑马的,步行的,举着旗的,扛着枪的,挤满了那条狭长的谷道。王横小声数:“一百……五百……一千……”张弘范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别数。数不过来。金兵越进越多,前头的已经快到谷尾了,后头的还在往里头涌。整条符离道,变成了一条蠕动的黑色长龙。张弘范盯着那条龙,等着。等着辛弃疾的信号。谷尾方向,忽然升起一支响箭。尖厉的啸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张弘范猛地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刀,嘶声大喊:“放!”滚木擂石轰隆隆砸下去。山崩地裂。:()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