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木擂石砸下去的那一刻,张弘范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只想着一件事——砸。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山梁都在抖。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顶滚下去,砸在金兵头上、身上、马背上。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人的,马的,混在一起,分不清。王横趴在他身边,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忘了合上。他打过仗,可没打过这种仗。这不是打,这是砸,是砸核桃一样,一砸一个稀巴烂。“大人!您看!”张弘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下头,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滚进金兵堆里。前头几个骑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撞翻。后头的想躲,躲不开,挤成一团。石头滚过去,地上留下一道黑红色的印子。张弘范攥紧手里的刀,眼睛死死盯着下头。西边山梁上,滚木也砸下去了。那些碗口粗的木头是张铁柱带着人连夜砍的,上头还带着枝叶,砸下去的时候枝丫乱飞,刮得金兵满脸是血。一根木头能砸翻五六个人,砸完了还在地上滚,滚到哪儿,哪儿就倒一片。金兵乱了。前头的想往回跑,后头的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谷道本来就窄,这一挤,人和马挤成一团,动都动不了。可这只是开始。“放箭!”辛弃疾的声音从谷尾传来。紧跟着,箭矢像蝗虫一样从两边的山梁上射下去。不是射,是泼。一泼一泼地往下泼,泼得谷底的金兵抬不起头。张弘范拉开弓,瞄准下头一个骑马的将领。那将领穿着铁甲,头上戴着铁盔,正举着刀在喊什么。他松开弦,箭飞出去,正中那将领的肩膀。那将领身子一晃,差点掉下马,旁边几个亲兵赶紧护住他,往后退。“可惜。”张弘范嘀咕一声,又搭上一支箭。王横在旁边喊:“大人,您悠着点,伤口——”话没说完,张弘范第二支箭已经射出去了。谷底,金兵终于开始反击。几个反应快的弓箭手蹲在地上,朝山梁上放箭。箭射上来,钉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地响。有一支从张弘范耳边擦过去,钉在他身后的一棵老槐树上,箭尾还在抖。“大人!”王横吓得脸都白了。张弘范没理他,继续放箭。他打了三十年仗,比这凶险的时候多了去了。有一回在蓟州,他被十几个金兵团团围住,身上中了三刀,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跑出来。那回他怕,怕得要死。可这回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东边山梁下头,有个金兵小头目在喊。喊的是女真话,张弘范听得懂——他在喊“往山上冲,冲上去杀光他们”。真有几个不怕死的开始往山上爬。山陡,又全是乱石,他们爬得很慢。可他们在爬,在往上爬。张弘范放下弓,拔出刀,冲身边的士卒喊:“准备!他们要上来了!”五百人齐刷刷拔出刀,盯着下头那些往上爬的金兵。第一个金兵冒出头来。是个年轻小子,脸上还带着惊慌。他刚爬上来,还没站稳,就被一刀砍翻,滚下山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血溅在张弘范脸上,热乎乎的。他顾不上擦,一刀一刀地砍。肋间的伤口早就崩了,血顺着麻布往下淌,淌进裤子里,他感觉不到疼。王横在他身边,杀得红了眼。他一边砍一边喊,喊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就是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不知道砍了多久,下头终于没人再往上爬了。张弘范拄着刀,喘着粗气,往下看。谷底,金兵已经退出去一段距离,退到滚木擂石砸不到的地方。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人的,马的,一堆一堆的,血把雪染成黑色。“大人!”王横忽然喊,“您看!”张弘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谷尾方向,堵住了。杨石头带着三百人,把十几辆大车推过去,堵死了南边的谷口。大车上堆满了石头和木头,金兵想冲过去,根本冲不动。前头出不去,后头进不来。三万金兵,被堵在这条狭长的谷道里,成了瓮中之鳖。西边山梁上,张铁柱蹲在大石头后头,盯着下头那些挤成一团的金兵,咧嘴笑了。“他娘的,真成了!”旁边那个年轻士卒也笑,笑得满脸是泪:“张将军,咱们打赢了?”张铁柱拍拍他的脑袋:“早着呢。他们人还多,得慢慢耗。可这一下,够他们喝一壶的。”谷底,金兵终于稳住阵脚。一个穿着铁甲的将领骑着马,从后头挤到前头来。他举着刀,在喊什么,周围的金兵渐渐安静下来,开始列阵。张弘范眯着眼看那个人。纥石烈执中。纥石烈志宁的弟弟。他在金营的时候见过这个人。这个人打仗狠,杀人也狠,曾经在一个村子里屠了三百多口,就因为那村子藏了几个宋军的探子。“大人,他是不是要冲?”王横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弘范没答话,只是盯着那个人。纥石烈执中举起刀,往前一指。金兵开始动了。不是往回跑,是往前冲。朝谷尾的方向冲。朝那十几辆大车冲。“放箭!”辛弃疾的声音又响起来。箭雨再次泼下去。金兵一片一片地倒,可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张弘范攥紧刀,盯着下头那些不要命的人。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谷尾,杨石头站在大车后头,盯着那些冲过来的金兵。他身后只有三百人,要挡住三万人的冲锋。“石头哥……”身边一个士卒声音发抖。杨石头没回头,只是说:“怕?”那士卒点点头,又摇摇头。杨石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可再怕,也得站着。”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冲过来的金兵照了照。灯早灭了,可他觉得亮着。他把灯揣回怀里,拔出刀,冲身后的三百人喊:“弟兄们!辛帅在后头看着咱们!岳帅在天上也看着咱们!咱们不能给岳家军丢人!”三百人齐声喊:“杀!”喊声震天。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杨石头举起刀,等着。等他们冲进射程。“放箭!”箭射出去,冲在最前头的金兵倒下一片。可后头的没停,继续冲。“再放!”又倒下一片。可还是没停。“准备!”杨石头攥紧刀,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金兵。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第一匹金兵的马撞上大车。轰的一声,大车晃了晃,没倒。马上的金兵被甩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头的马踩成肉泥。第二匹,第三匹……大车开始往后滑。杨石头冲上去,用肩膀顶住大车。身边几个士卒也冲上去,用肩膀顶住。大车停了,没再往后滑。可金兵还在撞。一下,两下,三下……杨石头的肩膀疼得像要裂开,可他没松手。他死死顶着那辆大车,嘴里喊着:“顶住!都顶住!”东边山梁上,张弘范看见谷尾的动静,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扭头看向辛弃疾的方向。辛弃疾站在谷尾的高坡上,一动不动,看着下头那些冲撞大车的金兵。他在等。等什么?张弘范忽然明白了。他在等金兵全挤进来。谷口方向,后头的金兵还在往里头涌。前头的出不去,后头的进不来,中间那段,挤得密密麻麻,人挨人,马挨马,动都动不了。辛弃疾等的,就是这个。“放火箭!”号令一下,山梁上突然冒出无数火把。紧跟着,火箭像下雨一样射下去,射进金兵堆里,射在那段最挤的地方。火箭落地,火苗腾地窜起来。地上有草,有尸体,有散落的粮草,还有金兵自己带的火油。火一见火油,轰的一声就烧起来,烧成一片火海。金兵彻底乱了。前头的顾不上冲了,后头的顾不上进了,中间的想跑没处跑。火烧在身上,人在地上打滚,滚完了还在烧。马的嘶叫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比地狱还可怕。纥石烈执中在火海里挣扎。他的马被烧惊了,把他掀下来,摔在地上。他想爬起来,可身上已经着了火。他在地上滚,滚了几滚,不动了。张弘范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然后他跪下去,跪在那道山梁上,冲着下头那团火,重重磕了一个头。王横愣住了:“大人,您……”张弘范没理他,磕完头,站起来,又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这头,是给易州百姓磕的。”他说。西边山梁上,张铁柱蹲在大石头后头,看着下头那片火海,眼眶发红。旁边那个年轻士卒忽然问:“张将军,咱们赢了么?”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赢了。”年轻士卒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哭了:“俺爹……俺爹就是死在金兵手里的。俺娘说,等俺长大了,替俺爹报仇。俺现在……俺现在报仇了……”张铁柱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可他自己眼眶也红了。谷尾,杨石头还顶着那辆大车。金兵的冲锋停了,大车不再往后滑了。可他没松手,就那么顶着,顶了很久。身边一个士卒小声说:“石头哥,金兵退了。”杨石头没答话。士卒又说:“咱们赢了。”杨石头这才慢慢松开手,转过身,靠着大车坐下来。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动都动不了。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天上的太阳照了照。太阳已经升高了,金灿灿的,照在灯纸上,照出那四个字。燕云归汉。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忽然笑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丈。”他轻声说,“您看见了么?符离,咱们也打下来了。”日头偏西的时候,谷底的烟还没散尽。辛弃疾骑着马,从谷尾慢慢走进来。两边是烧焦的尸体,是还在冒烟的残甲,是散落一地的刀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杨石头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盏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腿疼,是累,是那种打完仗之后的虚脱。张弘范从东边山梁上下来,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走到辛弃疾跟前。他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肋间的伤口崩得稀烂,麻布早就被血浸透,血还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辛弃疾看着他,没说话。张弘范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忽然说:“辛帅,末将刚才,给易州百姓磕了个头。”辛弃疾点点头。张弘范又说:“末将还欠着。可末将慢慢还。”辛弃疾还是点点头。张弘范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雪落在雪上。西边山梁上,张铁柱带着人下来。他走到辛弃疾跟前,闷声说:“辛帅,咱们赢了。”辛弃疾看着那些从山梁上下来的士卒,看着那些满脸烟尘、满身是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和泪。“赢了。”他说。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辛弃疾回头,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往这边跑。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是张铁牛。辛弃疾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担架放下,张铁牛躺在上面,脸色蜡黄,眼睛闭着。辛弃疾蹲下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老人家?”张铁牛慢慢睁开眼,看见他,笑了。“辛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声音,“末将……末将看见岳帅了……”辛弃疾握紧他的手。张铁牛又说:“岳帅冲末将招手……末将……末将该归队了……”辛弃疾眼眶发酸,说不出话。张铁牛忽然攥紧他的手,攥得死紧:“辛帅……末将……末将有个事……求您……”“您说。”张铁牛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末将……末将的花名册……上头……上头有末将的名……您……您替末将……勾上……”辛弃疾点头:“勾上,一定勾上。”张铁牛笑了,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松开手,慢慢闭上眼。“归队了……”他轻轻说,“归队了……”那只手,从辛弃疾手里滑落,落在担架上,再也没动。周围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哭了。一个,两个,一片。张弘范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老人,看着他那张安详的脸,看着他那两条保不住了的腿。他忽然跪下去,冲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王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不停抖动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太阳慢慢西沉。符离谷里,烟还在飘,火还没灭尽。辛弃疾站起来,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老人,看了很久。“杨石头。”“末将在。”“灯。”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递过去。辛弃疾接过灯,举起来,对着西沉的太阳照了照。阳光透过灯纸,照出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透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把灯放在张铁牛身边,放在那只冰凉的手旁边。“老人家。”他说,“这盏灯,给您照着归队的路。”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卷起没散尽的烟。灯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可那四个字,一动不动。燕云归汉。:()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