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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文昌阁夜话(第1页)

一这事出在清咸丰年间,济宁州北边有个杨柳驿,镇上有个姓冯的私塾先生,叫冯敬亭。此人学问做得扎实,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八股文章也写得花团锦簇,可偏偏时运不济,考了四回乡试,愣是连个举人都没中上。冯敬亭三十五六岁年纪,瘦高个儿,一张脸白净得像个姑娘,平日里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在镇上张家祠堂里开馆授课。他教书的规矩怪:穷人家的孩子,束修可以减半;实在拿不出的,几个鸡蛋、一捆青菜也能顶账。镇上人都说他心善,可也有人说他傻——这年头,读书人哪个不是指望着科举改换门庭?你倒好,把心思全花在那些泥腿子娃娃身上,难怪考不中。这一年秋闱又近,冯敬亭本不打算再去,架不住几个老友撺掇,说冯兄你这学问不去考,那可真是明珠暗投。冯敬亭听了,只是苦笑,最后还是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往济南府去了。二从济宁到济南,得走七八天。冯敬亭盘缠不多,舍不得住店,沿途多在破庙、车马店的大通铺凑合。走到第五天头上,日头落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在路边瞧见一座破败的关帝庙。冯敬亭进去一看,庙里早没了关帝像,只剩半截供桌,墙角堆着些干草,看样子是有人住过。他也顾不得许多,把包袱往供桌上一放,摸出块干饼子,就着葫芦里的凉水,对付了一顿。吃到一半,听见外面脚步响。冯敬亭抬头,只见一个老者挑着担子进来。那老者六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挑着两个旧木箱子,箱子上绑着些毛笔、砚台、旧书册子——竟是个卖笔墨纸砚的货郎。老者看见冯敬亭,也是一愣,随即笑道:“这位先生,借光借光,容老儿歇歇脚。”冯敬亭忙往旁边让了让,道:“老丈请便。这庙里宽敞,尽够咱们俩住的。”老者放下担子,在冯敬亭对面坐下,从怀里也摸出块干粮,却是块杂面窝头,硬得能砸死人。他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问冯敬亭:“先生这是去济南府赶考?”冯敬亭点点头:“老丈好眼力。”老者摆摆手:“什么好眼力,这个时节往济南去的读书人,十个有九个是赶考的。老儿走南闯北,见的多了。”他打量着冯敬亭,又道,“先生这面相,倒不像是那等急功近利之人。”冯敬亭苦笑:“老丈会看相?”老者哈哈一笑:“看什么相,老儿就是卖笔的,见的人多,瞧人的眼神就能瞧出七八分。先生你眼神清正,不像那些读书读得眼珠子发红的人。”他顿了顿,又问,“先生考了几回了?”“四回了。”“这回是第五回?”冯敬亭摇头:“不瞒老丈,我这回本不打算来的,是几个朋友撺掇着,权当散散心。”老者啃了口窝头,慢悠悠地说:“散心好,散心好。这人哪,越是想中,越中不了;越是不当回事,没准儿倒中了。”冯敬亭只当是客套话,笑了笑没接茬。三两人就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者说他姓周,兖州府人氏,祖上传下来的制笔手艺,在府城里开过笔铺,后来儿子不争气,把铺子败了,他只好挑着担子走乡串镇,卖笔糊口。这回是去济南府进货,听说那边湖州的笔好卖。冯敬亭听他说起制笔,倒来了兴致,问他什么笔好写、什么笔耐用。老者见问,也不藏私,从箱子里拿出几支笔来,讲得头头是道:什么羊毫性软,宜于行书;狼毫性硬,宜于小楷;兼毫软硬适中,最宜作八股文章。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墨,说什么徽墨“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松烟墨色乌,油烟墨色亮,得看写什么字用什么墨。冯敬亭听得入神,连干粮都忘了吃。他自问读书多年,对文房四宝也算有些见识,可听这老者一说,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门外汉。老者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这年头,读书人讲究的是功名,谁还在意笔好笔坏?老儿年轻时,见过那些真正的大才子,挑一支笔能挑半个时辰,讲究笔杆的竹节匀不匀、笔毫的锋颖齐不齐。现在那些赶考的,进门就问‘哪支笔能中举人’,好像笔能替他们中似的。”冯敬亭听了,心头忽然一动。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赶考,何尝不是如此?进了考场,拿到题目,想的不是如何把文章做好,而是如何揣摩考官的喜好、如何迎合时文的风气。文章写出来,花团锦簇,可自己看着都觉得假。两人聊到夜深,庙外起了风,吹得破门咣当响。冯敬亭把自己的干草往老者那边推了推,两人挤着睡了。四睡到半夜,冯敬亭被一阵说话声惊醒。他睁眼一看,庙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模样斯文,正蹲在老者的木箱前,翻看着那些笔。老者也醒了,坐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那人翻。,!那人翻了一阵,挑出三支笔,举到眼前细看,又放下,再挑出两支,如此反复。最后,他挑了四支,对老者说:“这几支,我都要了。”老者点点头,也不问价钱,只说:“你眼力好,这几支是箱子里最好的。”那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箱子上,一转身,忽然看见冯敬亭正睁着眼看他。那人冲冯敬亭笑了笑,道:“这位兄台,打扰了。”冯敬亭忙坐起来,道:“无妨无妨。兄台是……也是赶考的?”那人点点头:“正是。在下姓陆,单名一个‘文’字,青州府人。夜里赶路,错过了宿头,看见这里有灯火,就过来看看。”冯敬亭心说:哪来的灯火?分明是你自己摸黑进来的。可看那人斯斯文文的,也不像歹人,便请他坐下,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吃。陆文也不客气,接过干粮,就着凉水吃了。他吃得慢,嚼得细,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似的。吃完,他对冯敬亭说:“多谢兄台。兄台心善,将来必有后福。”冯敬亭笑道:“一块干饼子,算什么心善。”陆文摇摇头:“雪中送炭,最见人心。”他顿了顿,忽然问,“兄台这次去济南,可有把握?”冯敬亭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考了四回,越考越没把握。这回不过是应景,中与不中,早已看淡。”陆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赏,半晌才说:“兄台这话,倒是真心话。这年头,读书人能有这份心境,难得。”冯敬亭苦笑:“什么难得,不过是心灰意冷罢了。”陆文摇头:“灰心和看淡,不是一回事。兄台是看淡,不是灰心。”五三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东方发白。老者起身收拾担子,陆文也站起来,对冯敬亭说:“兄台,咱们济南府再见。到时候,我请你喝酒。”冯敬亭只当是客套话,拱了拱手:“好,一定。”陆文先走了,挑着那几支笔,走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影子。老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冯敬亭说:“先生,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冯敬亭一愣:“不是青州府的陆兄吗?”老者摇摇头,叹了口气:“先生,你心善,老儿也不瞒你。那不是什么青州府的陆文,那是……那是文昌阁里的东西。”冯敬亭吓了一跳:“文昌阁里的东西?老丈是说……神仙?”老者摆摆手:“说不上神仙,算是个……灵吧。老儿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那文昌阁在济南府贡院边上,供着文昌帝君,还有些陪祀的神只。这陆文,老儿早年间见过,就是文昌阁里的一尊塑像——是个捧笔的童子。”冯敬亭听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说:“老丈……老丈莫开玩笑……”老者正色道:“老儿这把年纪,骗你作甚?先生你想,这荒郊野庙,半夜三更,一个读书人怎么会独自赶路?他买笔做什么?那几文钱又是哪里来的?”他顿了顿,又道,“老儿刚才看了,那几文钱,是纸钱。”冯敬亭低头一看,老者箱子上,果然放着几片薄薄的纸灰,被晨风一吹,散了。他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老者挑起担子,临走时说:“先生,那陆文买笔,不是自己用,是替文昌帝君挑笔。帝君每逢大比之年,都要翻看天下举子的文章,好的文章要用好笔圈点。他能挑中先生的笔,说明先生是个有才的。先生只管去考,这一科,怕是有望。”说完,老者也走了,挑着担子,走得颤颤巍巍,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六冯敬亭站在庙门口,看着老者和陆文消失的方向,心里又是惊又是疑。他想起昨夜里和陆文说的话,想起他挑笔时的专注神情,想起他说的那句“雪中送炭,最见人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在庙里又坐了半天,直到日头升高,才收拾包袱,继续赶路。这一路,他走得不急不慢,心里却不再像来时那样空落落的。他想着陆文,想着那个卖笔的老者,想着他们说过的话。他想:就算这一科还是不中,能遇见这样的事,也算不虚此行了。到了济南府,他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离考试还有几天,他每天除了温书,就是在街上闲逛。有一天,他走到贡院边上,果然看见一座文昌阁。文昌阁不大,香火却旺。他走进去,只见正中供着文昌帝君,两旁站着几个陪祀的童子,手里捧着笔、砚、书卷之类。他挨个看过去,看到第三个童子时,愣住了。那童子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支笔,脸上的神情,活脱脱就是那晚的陆文。冯敬亭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出文昌阁,回到客栈。七三场考下来,冯敬亭自己都不知道考得如何。他只觉得这回写得格外顺手,不像以前那样绞尽脑汁,倒像是那些话自己从笔尖流出来似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放榜那天,他本来没抱希望,可走到榜前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第五名。旁边认识的人纷纷道喜,说冯兄深藏不露,说冯兄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冯敬亭嘴里应着,眼睛却在人群里找。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陆文。他又去文昌阁,给文昌帝君上了香,又去看那个捧笔的童子。童子还是那个童子,眉清目秀,捧着笔,一动不动。冯敬亭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他对着童子拱了拱手,轻声道:“陆兄,多谢你那晚的笔。只可惜,说好的酒,你没来喝。”童子自然不会说话。冯敬亭转身要走,忽然觉得袖子里沉甸甸的。他伸手一摸,摸出几文钱来——铜钱,崭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回头再看,童子手里的那支笔,好像换了个姿势,又好像没换。冯敬亭把那几文钱收好,走出文昌阁。外面阳光正好,贡院门口人来人往,全是新中的举人,喜气洋洋。他忽然想起那晚卖笔的老者说的话:“他能挑中先生的笔,说明先生是个有才的。”冯敬亭抬头看看天,心说:什么有才无才,不过是心诚罢了。八后来冯敬亭又考中了进士,外放到江南做了知县。他在任上清廉自守,断案公道,修桥铺路,兴办学堂,百姓都叫他“冯青天”。每逢大比之年,他总要派人去济南府的文昌阁上香,给那个捧笔的童子烧几刀好纸。随从问他烧给哪位尊神,他只说:“烧给一位姓陆的朋友。”有一年,他回乡探亲,特意绕道济南,又去了文昌阁。阁里的香火更旺了,可那个捧笔的童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角落里,身上落了灰。冯敬亭亲自打来清水,把童子擦洗干净,又给他上了香,烧了纸。临走时,他把当年那几文钱拿出来,放在童子脚下的供桌上。那几文钱,他揣了二十年,一直没舍得花。那天晚上,冯敬亭住在济南府的客栈里,睡到半夜,忽然梦见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青布长衫,眉清目秀,冲他笑了笑,说:“冯兄,二十年不见,欠我的那顿酒,今日可该还了。”冯敬亭醒过来,桌上果然摆着一壶酒,两个杯。他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了,一杯洒在地上。那酒香得很,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尾声这事后来传开了,济宁州的老辈人说起来,总要加一句:那冯敬亭冯大人,可是文昌帝君点了名的人,要不怎么能从穷教书先生做到知县?可见这世上,真有鬼神,真有报应,真有好心换好报的事。也有人问:那卖笔的老者是谁?有人说是土地爷变的,有人说是笔仙,还有人说是兖州府那个败了家的笔铺掌柜,死后成了精,专门在破庙里度化有缘人。说法很多,可谁也说不准。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以后,杨柳驿的私塾里,每逢大比之年,先生总要给学生们讲一遍冯敬亭的故事。讲完了,他还要加一句:“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文昌帝君在天上看着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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