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年间,江南水乡有个乌有镇,镇子不大,却因一条穿镇而过的清河得了个“水码头”的名号。镇上有个姓庄的镇长,单名一个“明”字,因他办事公道,镇上人都叫他庄明府。这庄明府是个胆大的人。早年在省城念过新学,后来又回乡继承祖业,做了几年绸缎生意,攒下些家底。前年镇上老镇长病故,乡绅们推举他出来主事,他也就应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庄某人平生不信邪,鬼鬼神神的,都是人自己吓自己。”这话说得早了。乌有镇东街有座老宅,三进三出,原是前清一个举人的产业。后来举人家道中落,宅子卖给了镇上的李家。李家搬进去没三个月,就连夜搬了出来,逢人便说那宅子闹鬼——夜里听见女人哭,厨房的锅自己响,后院的井一到子时就往外冒黑气。宅子就这么空了下来,一空就是五年。这一年开春,省里派了个什么调查团要下来视察,县里提前打了招呼,说要在乌有镇设个招待处。庄明府正愁没地方安置,有人便提了这所空宅。“使不得使不得!”李家现任当家的李二爷连连摆手,“那地方邪性,庄镇长您是不知道,我三叔当年——”“你三叔那是叫猫吓得。”庄明府打断他,“我亲自去看过,房子结实得很,收拾收拾,比镇上哪个院子都敞亮。”众人见他不信,也不好再劝。庄明府当天就找了几个泥瓦匠,拾掇了半个月,把宅子收拾得齐齐整整。开张那天,他还特意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算是冲一冲晦气。调查团住了三天,啥事没有,临走还夸乌有镇条件好。庄明府得意得很,逢人便说:“如何?我说没事吧。”宅子就这么空了下来,成了镇上的公产。有时候县里来人,就在那儿歇脚;有时候镇上开会,也借用后头的花厅。一来二去,大家渐渐忘了那宅子闹鬼的传闻。直到那年秋天。二那天傍晚,庄明府在宅子后头的花厅里请客。客人是县里来的一个科长,姓周,管着水利上的事。两人喝了三壶老酒,天色已经黑透。周科长起身告辞,庄明府送到大门口,折回来时,内急上来,便绕到后院茅房。刚转过月亮门,他瞧见井台边上蹲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井里捞什么东西。庄明府也没多想,只当是哪个喝多了的客人,便喊了一声:“喂,谁在那儿?”那人没动,仍旧对着井口。庄明府走近两步,这才看清楚——那人的长衫下摆湿淋淋的,正往下滴水,可他分明记得,下午刚叫人把井台四周的青苔铲干净了,哪来的水?“问你话呢!”他又喊了一声。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月光底下,庄明府看见一张青白色的脸,眼珠子像死鱼一样往外凸着,嘴唇乌紫,冲他咧嘴一笑。庄明府脑袋嗡的一声,酒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往后一退,那人——不,那东西已经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也是青白色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漆黑,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庄明府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月亮门、抄手游廊、花厅,一口气跑到大门口,回头一看,那东西没追上来。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心里头突突直跳。“不对。”他寻思,“我庄某人一辈子不信邪,今儿个怎么叫个东西吓成这样?万一是哪个要饭的掉井里了,爬出来晾衣裳呢?”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又壮着胆子往回走。这回他多了个心眼,去厨房摸了把菜刀别在腰后。走到井台边,月光底下清清亮亮,哪有什么人?他绕着井台转了一圈,井沿上的青苔干干的,一点水渍都没有。探头往井里一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怪了。”他嘀咕一声,刚要转身,忽然觉得脚脖子一紧。低头一看,一只青白色的手从井沿的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攥着他的脚踝,指甲掐进肉里,冰凉刺骨。庄明府这一惊非同小可,抬脚就踹,那只手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他弯腰去掰,手指触到那东西,滑腻腻、冷冰冰,像是摸到了一条死鱼。情急之下,他一把抽出后腰的菜刀,照着手腕砍了下去。“噗”的一声闷响,那只手断成两截,却不见有血。断手仍旧攥着他的脚脖子,断口处冒出几缕黑烟。井里传出一声惨叫,又尖又细,像夜猫子叫。庄明府连滚带爬跑出后院,这回是真怕了。三第二天一早,庄明府去了镇西头的关帝庙。庙里住着个老道,姓吴,今年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亮得很。这吴老道在乌有镇住了三十年,专给人看风水、驱邪祟,灵验的时候多,不灵验的时候少。庄明府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吴老道听完,半晌没吭声。,!“庄镇长,”他开口说,“您惹上的是个水鬼。”“水鬼?”“对。那口井打成多少年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井连着地下水脉,地下水流到哪儿,水鬼就能跟到哪儿。您宅子后头那口井,怕是连着清河的。”庄明府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那东西是从河里来的?”“只怕是。”吴老道拈着胡须,“您砍了它一只手,这仇算是结下了。水鬼这东西,记仇得很,您往后可得留神。”庄明府虽然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服软:“它能把我怎么着?我白天不去那后院就是了。”“庄镇长,”吴老道摇摇头,“它要是只在后院待着,那倒好了。可它认准了您,就不会只在后院待着。井连着地下水脉,地下水脉通着全镇的水井,您家里喝不喝水?用不用水?只要您沾水,它就能寻着您。”庄明府脸色变了。他想起昨晚那只手,冰凉刺骨,攥着他的脚脖子往井里拖。要是洗澡的时候、洗脸的时候,那东西从水里钻出来——“道长,您可得给我想想办法。”吴老道沉吟片刻:“法子倒是有,不过得看您舍不舍得。”“您说。”“我给您画一道符,您贴在自家水缸上,能保您家里无事。可这只是治标,治本的法子,得把那东西收了。”“怎么收?”“水鬼怕火,也怕阳气。您得找个阳气最旺的时候,把它从井里逼出来。重阳节最好,阳气盛,日子也近。到时候我陪您去,布个阵,把它收了,再超度超度,送它往生。”庄明府连连点头:“那就这么办。”四离重阳节还有半个月,庄明府照常在镇上理事,只是再不去那所宅子。吴老道的符贴在水缸上,他每天喝水洗脸都留神,倒也没出什么事。可镇上其他人却出事了。先是东街的王婆子,她家孙子才三岁,那天在院子里玩,不知怎么就掉进了水缸里。大人发现的时候,孩子脸都憋青了,捞出来拍了半天,才哇地哭出声来。王婆子说,那水缸才半人高,孩子站在里头,水都淹不到脖子,怎么就差点淹死?然后是西街的张木匠,他夜里起来解手,路过厨房,听见水缸里有动静。探头一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水面上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人脑袋。他吓得大叫,点灯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再是镇上的刘屠户,他家的井打了十几年,从没出过事。那天早晨起来打水,一桶提上来,桶里漂着几根头发,又黑又长,跟水草似的。他骂了一声晦气,把水倒了,再打一桶,还是漂着头发。一连打了五桶,桶桶都有。消息传到庄明府耳朵里,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去找吴老道,吴老道说:“那东西在找您。它找不到您,就祸害镇上的人。您得快点把它除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可离重阳节还有七八天呢。”吴老道想了想:“要不这样,我先去会会它。”当天晚上,吴老道带着法器,去了那所宅子。庄明府要跟着,吴老道不让:“您去了反倒碍事。我一个人,进可攻退可守。”吴老道走后,庄明府在家里坐立不安。一直等到后半夜,吴老道才回来,脸色苍白,道袍上湿了一大片。“道长,怎么样了?”吴老道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半天才开口:“厉害。那东西不是普通水鬼,怕是死了几十年,都快成气候了。我跟它斗了一场,它躲进井里不出来,我也拿它没办法。”“那怎么办?”“只有一个法子了。”吴老道看着他,“您得亲自去。”“我?”“对。那东西认准了您,您去了,它必定出来。我在旁边守着,等它一出来,我就用符镇住它,再用桃木剑钉住,它就逃不掉了。”庄明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去。”五重阳节那天,天擦黑的时候,庄明府跟着吴老道去了那所宅子。吴老道带了满满一袋子法器: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朱砂、黄纸、香烛、糯米,还有一瓶黑狗血。他在井台四周布了一个阵,用朱砂在地上画了符,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插了一面小旗。“庄镇长,”他叮嘱道,“您就站在井台边上,我叫您跑,您就往我这跑,千万别回头。”庄明府点点头,走到井台边站着。夜风吹过来,带着井里的凉气,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月亮还没上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吴老道手里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井里有了动静。先是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浮。然后是一股腥臭的气味,越来越浓,熏得庄明府直犯恶心。最后,井口冒出一团黑气,黑气里伸出两只手,扒着井沿,一个脑袋慢慢升了上来。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那张脸上。青白色,眼珠子凸着,嘴唇乌紫,跟他那晚看见的一模一样。,!那东西看着他,咧嘴一笑,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明儿……”庄明府愣住了。那声音沙哑,苍老,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是他爹的声音。“明儿……你怎么在这儿……爹找你找得好苦……”那东西的脸开始变化,眉眼之间渐渐有了人样。庄明府看着那张脸,心跳得厉害。是他爹。五年前病故的爹。“爹……”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庄镇长!别过去!”吴老道的喊声惊醒了他。他猛一激灵,再看那张脸,还是青白色,还是凸眼珠乌嘴唇,哪有什么爹的影子?那东西见他不为所动,脸又变了。这回是个年轻女人,眉眼弯弯的,冲他招手:“明哥……你忘了翠儿吗……你说过要娶我的……”翠儿是他年轻时相好的姑娘,后来嫁了别人,难产死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庄明府咬紧牙关,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东西又变了:他娘,他奶奶,他早夭的小妹,一张脸接一张脸,一个声音接一个声音,都在喊他,都在叫他过去。“明儿……来呀……”“明哥……来呀……”“哥……我想你……”庄明府浑身发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知道那是假的,都是假的,可那些脸太像了,那些声音太像了——“庄镇长!”吴老道一声暴喝,手里的桃木剑嗖地飞出去,正中那东西的后背。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青烟直冒,扑通一声掉回井里。井里翻腾起来,水花四溅,黑气冲天。吴老道冲上去,把黑狗血往井里一倒,又扔进去一把糯米。井里像是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响个不停,惨叫声一阵接一阵,越来越弱,最后没了声息。吴老道站在井台边,喘着粗气,回头看了庄明府一眼。“庄镇长,没事了。”六那口井后来叫人填了,上头盖了一座小小的庙,供的是井神。吴老道说,那水鬼怨气太重,超度不了,只能镇着。庄明府每年重阳节都去庙里上香,从没断过。有人问他,那天晚上在井台上,到底看见了什么?庄明府总是笑笑,摆摆手,不回答。只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一个老朋友说起这事。他说:“我这一辈子,不怕鬼,不怕怪,就怕看见自己亏欠的人。那些脸,那些声音,都是我心里头的鬼。”老朋友问:“那东西后来怎么样了?”庄明府沉默了半天,才说:“我每年去上香,是去跟它说一声,那些我亏欠的人,我记着呢。它要是真有灵,就帮我捎个话——这辈子还不上的,下辈子接着还。”说完,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再不开口。那之后不久,吴老道无疾而终。临死前他把庄明府叫去,说:“庄镇长,有句话我一直没跟您说。那东西其实不是水鬼。”“那是什么?”“是个讨债的。”吴老道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您上辈子欠它的,这辈子它找来了。我把它镇在井底下,不是为了救您,是为了让它没法找您讨债。可欠债的,终归是要还的。您往后多行善事,多积阴德,算是还它吧。”庄明府怔怔地听着,半晌,点了点头。吴老道笑了笑,闭上眼睛,再没睁开。七又是几十年过去,乌有镇变了样。老房子拆的拆,改的改,那所宅子早没了踪影,井神庙也早拆了。只有镇上的老人,偶尔还会讲起庄镇长的故事。他们说,庄镇长活到九十三岁,无疾而终。死的那天,正是重阳节。他们说,庄镇长临死前,叫人把他抬到清河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忽然对着河面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然后他就那么坐着,闭上了眼睛。河面上,晚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