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们村后头有座老阴山,山不高,林子却密得不见天日。老人们说,那山里住着一位“山娘娘”,是成了精的獾子,道行深得很。这话我打小就听,可从没见过。直到去年秋天,村东头刘老蔫家出了档子事。刘老蔫本名叫刘福贵,今年五十出头,年轻时在矿上干活砸断了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女人死得早,就一个闺女叫刘小莲,在镇上读高中,周末才回家。刘老蔫平日里就在家种点地,养几只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就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那天却跑到村委会,扯着嗓子喊:“我家有鬼!我家有鬼!”村干部当他发癔症,打发他回家。他死活不走,最后村长没办法,让民兵连长跟我一块儿去瞅瞅——我在村里算是个半吊子文化人,读过几年书,又爱听老人讲古,遇上这种事,大伙儿总爱拽上我。刘老蔫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和农具。一进院子,我就觉着不对劲儿——明明是秋天,太阳明晃晃的,可他家里外透着一股阴冷,鸡都缩在墙角,一声不吭。“啥时候开始的?”我问。刘老蔫搓着手,声音发颤:“有个把月了。起初是夜里听见院里有动静,像有人走路,可开门啥也没有。后来……”他咽了口唾沫,“后来那东西就进屋了。”“进屋了?”“就前儿晚上。我睡到半夜,觉着床边站着个人。睁眼一瞅,是个穿花衣裳的女人,脸白得像纸,就站在那儿盯着我看。我吓得喊都喊不出来,她一转身,就从门缝里挤出去了——门缝才多宽?她愣是挤出去了!”民兵连长听得直咧嘴:“老蔫,你是不是睡迷糊了?”“我迷糊个屁!”刘老蔫急了,“昨晚上她又来了!这回还跟我说话呢!”“说啥?”“她说……她说她是山娘娘,看上我闺女了,要收小莲当徒弟。”我跟民兵连长对视一眼。山娘娘这个名号,我们这一带上了岁数的人都听过。说是老阴山里有个修炼多年的獾子精,专门扮成漂亮女人在山里转悠,遇见落单的砍柴人、采药人,就凑上去搭话。轻则让你迷路,在山里转上几天几夜;重则勾了魂去,人就傻了、疯了。可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谁也没真见过。再说了,山娘娘勾的是山里的男人,怎么跑刘老蔫家要收他闺女当徒弟?“小莲呢?”我问。“在镇上上学呢,礼拜五才回来。”刘老蔫脸都白了,“你说她是不是冲小莲来的?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可不能让她出事啊!”民兵连长拍拍他肩膀:“别瞎想,回头我让治保主任晚上来你家蹲两宿,真要是有啥东西,逮着了再说。”刘老蔫直摆手:“可不敢!可不敢!那东西是山里的精怪,惹不起的!”我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挺不是滋味。可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只能先回去。二当天夜里,我没睡着。倒不是害怕,是想起我姥姥在世时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姥姥说,她年轻那会儿,邻村有个王瘸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有一年秋天,他去老阴山打柴,天快黑了才下山,走到半道上,碰见个穿红袄的女人坐在路边哭。王瘸子问她哭啥,她说她男人死了,婆家容不下她,她没地方去。王瘸子心软,就把她带回了家。那女人自称姓黄,说愿意给王瘸子当媳妇。王瘸子光棍一条,自然乐意。俩人就这么过起了日子。起初啥事没有,那黄氏勤快得很,里里外外一把手,把王瘸子伺候得舒舒服服。可过了一年多,村里人开始觉着不对劲——王瘸子家的鸡,隔三差五就少一只;夜里从他家门口过,总能听见屋里有人叽叽咕咕说话,像念经似的。后来有一天,王瘸子家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货郎一进院子,脸色就变了,拉着王瘸子到一边说:“你这媳妇不是人,是个成了精的獾子。”王瘸子不信。货郎说:“你要不信,今晚上你装睡,看她干啥。”那天夜里,王瘸子真就装睡。半夜里,他媳妇悄悄爬起来,对着窗户坐着,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王瘸子就看见她脸上、手上开始长毛,密密麻麻的灰毛,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一只大獾子,蹲在那儿对着月亮磕头。王瘸子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第二天一早,他找了个由头出门,去庙里请了张真人来收妖。张真人到了王瘸子家,那黄氏正做饭呢。张真人念了几句咒,黄氏当场就现了原形——果真是一只老獾子,肚皮底下还有一窝小崽。后来张真人把那一窝獾子都打死了,王瘸子也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姥姥讲完这故事,总要加上一句:“那獾子精也怪可怜的,人家是真心跟王瘸子过日子,还给他生了一窝孩子。可人畜殊途,老天爷不容啊。”,!我那时候小,不懂啥叫人畜殊途。这会儿想起这故事,心里头却翻腾开了——刘老蔫家这个“山娘娘”,是不是也是獾子精?她要收小莲当徒弟,又是为啥?三礼拜五下午,刘小莲回来了。我跟村长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儿不能不管。村长说:“你去跟小莲聊聊,看看这孩子最近有没有啥异常。咱不能让老蔫家出事儿。”我就去了。刘小莲这姑娘我见过几次,长得清清秀秀,话不多,挺懂事的。那天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笑了笑:“叔,你来了。”我寒暄了几句,问她学校咋样,她说挺好的。我又问她最近有没有做啥奇怪的梦,或者有没有遇见啥奇怪的人。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咋了叔?”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撒谎,就把她爹跟我说的话跟她讲了。她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叔,我爸那人你们还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待久了,难免瞎想。我没事儿。”我点点头,嘱咐她晚上睡觉把门闩好,有事就喊人。她应着,送我出门。那天夜里,我睡到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刘老蔫。他脸色煞白,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来、来了!那东西又来了!这回奔着小莲去的!”我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到了刘老蔫家,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听到动静起来的邻居。刘小莲站在屋门口,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镇定。“咋回事?”我问。刘小莲说:“半夜我听见有人敲窗户,一睁眼,窗户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脸贴在玻璃上,冲我笑。我吓得喊了一声,她就没了。”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没发现啥异常。正要回去,突然看见院墙根底下有一样东西——是一撮毛。灰褐色的毛,比头发粗,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腥臊味儿。我捡起来看了看,心里有了数。四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周大爷。周大爷九十三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我把事儿跟他一说,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山娘娘……这名字可有些年头没听人提起了。”“您见过?”周大爷摇摇头:“我没见过,可我爹见过。我爹年轻时在老阴山砍柴,就碰见过一回。他说那山娘娘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可身上有一股味儿,像牲口身上的味儿。我爹机灵,没敢搭话,扭头就跑。那东西在后面追,追了好几条山沟才没追上来。”“后来呢?”“后来我爹去庙里请了张真人,张真人说,那山娘娘是修炼多年的獾子精,道行深,不害人,就是想找个人当徒弟,把她那一身本事传下去。可人怎么能给獾子当徒弟?那不成人妖了?张真人去山里找了她好几回,都没找着。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我心里一动:“张真人?是不是当年收王瘸子媳妇那个?”“对,就是他。那会儿方圆百里就他一个会画符的。”我谢过周大爷,往回走。走到半道上,突然想起一件事——周大爷说张真人找了好几回都没找着山娘娘,那山娘娘咋就偏偏找上刘小莲了?这事透着蹊跷。五当天下午,刘小莲来找我。她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叔,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说:“其实……我见过那个女的。”我一愣:“见过?在哪儿?”“在老阴山。上个月,我跟同学去山上采蘑菇,走散了,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悠,天快黑了还没找到路。后来我就看见一个穿花衣裳的女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就领着我下山了。一路上她还跟我说话,问我家在哪儿,多大了,上学咋样。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是个好人。”“然后呢?”“然后她跟我说,她住在山里,没儿没女,想认我当干闺女。我当时随口答应了,以为她就是开个玩笑。谁知道……谁知道她真找上门来了。”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跟周大爷说的对上号了——山娘娘确实是想找个人当徒弟。可她为啥要找刘小莲?“她还跟你说啥了?”刘小莲咬着嘴唇:“她说……她说我命里该跟她有缘。说我出生那天,她就在我家房顶上看着。”我头皮一炸。刘小莲出生那天?那得十八年前了。十八年前,山娘娘就盯上她了?六我又去找周大爷。这回周大爷听我说完,脸色也变了:“十八年前?那会儿老蔫家媳妇生孩子,是不是出过啥事?”我回去问刘老蔫。刘老蔫想了半天,说:“没啥事啊,就是生的时候难产,差点没过去。后来请了邻村的接生婆,才算把孩子接下来。”,!“接生婆?哪个接生婆?”“姓黄,叫黄三娘。那会儿她常给人接生,后来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黄三娘。我心里咯噔一下。王瘸子那个媳妇,也姓黄。这事儿越来越邪乎了。我托人到处打听黄三娘的下落。找了七八天,终于在邻县一个村子里找着了。黄三娘今年七十多了,耳朵也背,但身体还算硬朗。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说明来意,她眯着眼睛打量我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问刘老蔫家那孩子?”“对,就是十八年前您接生的那个。”黄三娘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早晚得有人来问。”“大娘,当年到底咋回事?”黄三娘说:“那天夜里我去的时候,刘老蔫媳妇已经快不行了,孩子出不来。我忙活了大半宿,好不容易把孩子接下来。可就在我给孩子擦身子的时候,我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花衣裳,脸白得像纸,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孩子看。”“您看清了?”“看清了。我接生几十年,啥怪事没见过?我当时就知道,那东西不是人。可我不敢说,说了刘老蔫媳妇一害怕,血崩了咋整?我就假装没看见,把孩子包好递给她。”“后来呢?”“后来那女人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我定了。’”我听得汗毛直竖。黄三娘看着我,说:“小伙子,这事你别管了。那东西等了十八年,不是你能挡得住的。”七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去镇上请了道观里的老道长。老道长姓陈,七十来岁,据说是正一派的传人,画符念咒啥都会。陈道长听我说完,捻着胡子沉吟半晌:“山娘娘……这是成了气候的精怪,不好对付。她等了十八年,想必是看中了这姑娘的八字。人妖殊途,可她若只是收徒传法,不害人性命,倒也罪不至死。”“那咋办?”“我去会会她。”当天晚上,陈道长带着我、刘老蔫、刘小莲,还有几个胆大的村民,一起去了老阴山。月亮挺亮,照得山林影影绰绰的。陈道长让我们在山脚下等着,他自己提着桃木剑,往山里走。我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看见他回来。他脸色不太好,走路也有点踉跄。我赶紧迎上去:“道长,咋样?”陈道长摆摆手,喘了半天,才说:“我没见着她。”“没见着?”“她在暗处,我在明处。我跟她谈了半宿,她就是不露面。不过她说了一句话。”“啥话?”陈道长看着我,又看看刘小莲,说:“她说,十八年前她就在那孩子身上留了印记,这是因果,谁也解不开。还说……”他顿了顿,“还说她不是要害这孩子,是真想收她当徒弟,把一身本事传给她。这孩子命里该走这条路。”刘小莲脸都白了:“我不想当什么徒弟!我不想!”陈道长叹了口气:“丫头,这事儿由不得你。她要真硬来,我也挡不住。”八那天晚上回去,刘小莲就病了。不是啥大病,就是发低烧,迷迷糊糊的,嘴里老念叨着什么。刘老蔫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没病,就是受了惊吓。可刘小莲这一病就是七八天。到第八天夜里,我正睡觉,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开门一看,是刘老蔫,他这回不哆嗦了,脸上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解脱。“兄弟,小莲醒了。”我赶紧跟他去。一进院子,就看见刘小莲站在屋门口,穿着一身从来没见过的花衣裳,头发也梳得跟以前不一样,整个人看着又熟悉又陌生。她看见我,笑了笑:“叔,让您操心了。”我听着这话,心里头一紧——这语气,不像刘小莲。刘老蔫在旁边低声说:“刚才……刚才她醒来,就变成这样了。她说……”“说啥?”“她说她是山娘娘的徒弟了。”刘小莲——或者说现在该叫她山娘娘的徒弟——走到我面前,说:“叔,您别怕。我师父不是坏人,她就是一个人在山上待久了,太孤单了,想找个伴儿。她说我命里跟她有缘,就收了我当徒弟。往后,我白天还是刘小莲,该上学上学,该干活干活。晚上有空了,就去山上陪她说说话,学点本事。”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你愿意?”她笑了笑:“起初不愿意,后来她跟我托梦,说了好多事。她说她修行了几百年,就盼着有个传人。她说她不会害我,还会保佑我,保佑我爸。她还说……”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说我以后要是找婆家,她给我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我一时不知道说啥好。刘老蔫在旁边吭哧了半天,挤出一句话:“那……那往后咱家就算有了保家仙了?”,!刘小莲点点头:“算是吧。”九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从那以后,刘老蔫家的日子反倒好过了起来。他家的羊从来没病过,地里的庄稼也比别人家长得好。有一年大旱,别人家的苞米都蔫了,他家的苞米还绿油油的。有人问他使了啥肥,他说没使啥,就是隔三差五让小莲去山里转悠转悠。刘小莲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在镇上当了老师。她结了婚,生了娃,日子过得挺红火。她男人是镇上卫生院的医生,人老实,话不多。有一回我去他们家串门,偷偷问刘小莲:“你师父还来看你吗?”她笑了笑,说:“有时候来。我生孩子那天夜里,她就在产房外面守着。我男人看见窗户外面有个人影,还以为是谁呢。”“那你现在还上山吗?”“去。逢年过节都去。山上给她盖了个小庙,不大,能遮风挡雨就行。初一十五,村里也有人去烧香,求个平安。”我点点头,没再问。临走的时候,刘小莲送我出门。走到门口,她突然说:“叔,其实我师父挺可怜的。”“可怜?”“她修炼了几百年,就一个人。山里冷清,没人说话。她收我当徒弟,是真心对我好,也是真心想找个伴儿。”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深,比以前静,像是藏着很多故事。“叔,”她笑了笑,“往后你要是进山,碰见穿花衣裳的女人,别害怕。喊一声‘山娘娘’,她不会为难你。”我点点头,走了。走出老远,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尾声后来,我们这儿就多了一个风俗——进老阴山砍柴、采药、采蘑菇的人,都要在山脚下喊一声“山娘娘,借个道”,喊完再进山,保准平安无事。有人不信这个邪,进山不喊,结果迷了路,转悠到天黑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在林子里看见个穿花衣裳的女人,冲他笑。问他后来咋出来的,他说那女人在前头领路,把他领出来的。“那女人长啥样?”他想了半天,说:“好看。说不出来的好看。”我听了,笑了笑,没说话。夜里睡觉,梦见一个穿花衣裳的女人,站在我床前,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一点也不害怕。她说:“谢谢你帮我传话。”我说:“谢啥,都是缘分。”她点点头,一转身,就不见了。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放着几颗野果子,又甜又香,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野果子。我媳妇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山娘娘给的。她白了我一眼:“又说胡话。”我笑笑,没解释。有些事,信不信的,就那么回事。:()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