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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棺中侍郎(第1页)

一民国十六年,江南水乡华家镇。镇东首有个大户,姓李,祖上在前明做过侍郎,入清后虽没出过什么大官,家业却还撑着。老辈人讲,李家祖上那辈儿哥儿五个,为了争风水宝地,闹得兄弟阋墙,老太爷的棺材愣是没入土,在祠堂偏厅一停就是二百多年。到了民国,李家家主叫李文昌,在镇上开着两间茧行,算得上殷实人家。只是这些年洋人机器丝冲击,土丝买卖一年不如一年,李文昌愁得头发白了一半。这一年秋上,李文昌从杭州请了个账房先生,姓吴,原是做幕的出身,因时局不好,出来寻个营生。吴先生四十来岁,为人寡言,做事细致,李文昌很是看重,便收拾了祠堂偏厅给他住。那偏厅阔大,青砖墁地,楠木隔扇,只是西墙下停着一口棺材,黑漆剥落,盖板上积着寸把厚的灰,蛛网纵横。吴先生初见时心里咯噔一下,问起缘故,李文昌摆摆手:“祖上的旧物,停了几辈子了。先生只管住,那东西安稳得很,没闹过事。”吴先生读过几年书,不信这些,便住了进去。每日算账歇息,与棺材朝夕相对,果然秋毫无犯。二转眼到了十月初一,寒衣节。那夜月明如昼,清辉满院。吴先生拨了拨灯盏,正要宽衣睡下,忽听得西墙下“咯”的一声响。那声音干涩沉闷,像是枯木开裂。吴先生抬头看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棺材上,清清楚楚地——那棺材盖竟向上掀开了一道缝。他头皮一麻,手里的灯盏险些脱手。刚要喊人,却见那棺盖缓缓推开,一只手从里面探了出来。那手枯瘦如柴,指甲有三寸长,蜷曲着泛出灰白的光。接着是一只手臂,然后是肩膀、头颅——一个身着古装袍服的老者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头戴乌纱,白发白须,面容清癯,只是两眼浑浊如死水。吴先生两腿发软,想跑,身子却不听使唤。那老者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饥渴。”声音沙哑,像风吹枯叶,“求祭。”吴先生喉咙里滚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准、准了。”老者点了点头,忽然弯下腰,在棺材里摸索了一阵,捧出一件东西来——是件袍服,淡黄色,云纹暗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此乃大明万历皇帝所赐,”老者说,“今以为谢。”吴先生连连摆手:“不敢收,不敢收!老大人既有所求,晚辈转告主家便是。”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许,又或是别的什么。他捧着袍服,等了片刻,见吴先生执意不受,便不再强求,只低低说了声“善”,便将袍服放回棺中,缓缓躺倒。棺盖自行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吴先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棉袄。三第二日一早,吴先生找到李文昌,把夜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李文昌听得脸色发白,半晌说不出话。他把账本一推,亲自带着吴先生去了后宅,请出几位族老。族老们听了,面面相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叹了口气:“那是我李家高祖,讳杰,字士英,前明天启间官居侍郎。崇祯二年殁的,至今……”“二百九十八年。”另一个族老接道。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老人继续说下去:“高祖在时,家业正盛。他老人家临终有言,想葬在镇西凤凰山祖茔。可那地方有限,只能进一房的人。当时五房兄弟,谁也不肯让,争了三年,最后竟把棺材停在了祠堂,说要等寻着‘各房皆利’的风水宝地再葬。这一等……”他摇摇头,不说了。李文昌跺了跺脚:“这都是什么事!二百多年,老祖宗饿着肚子躺在那里,咱们这些不肖子孙还当太平!”他转向吴先生,深深一揖,“多谢先生传话。我这就安排祭奠。”当日下午,李文昌便请了镇上关帝庙的老道,在偏厅设了三天三夜的醮。香烛纸马,三牲祭品,一样不少。开醮那日,李文昌带着几个儿子,披麻戴孝,在棺前磕得额头青紫。吴先生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总觉得那棺材里有一双眼睛,隔着二百多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四祭事过后,李家的日子照常过。可怪事却一桩接一桩地来了。先是李家茧行的账,吴先生怎么算都对不上。明明收货出货都有数,到了月底一轧,总是短那么几十块大洋。李文昌疑心是伙计手脚不干净,查了几回,查不出名堂。接着是李文昌的小儿子,才七岁,夜里忽然发起高热,嘴里胡话不断,说什么“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坐在我床头上”“他要我跟他走”。请了几个郎中来,药吃了不少,热就是不退。李文昌的媳妇急得直哭,李文昌自己也愁得睡不着觉。这日夜里,李文昌正在账房里抽闷烟,吴先生进来了。,!“东家,”吴先生把门掩上,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先生请说。”“咱们先前那场祭事,怕是……没做到位。”李文昌一愣:“怎么讲?三牲香烛,哪样少了?”吴先生摇摇头:“不是多少的事。我这几日夜里睡不着,把那夜的情形翻来覆去地想。那位老大人出来求祭,指着肚子说‘饥渴’,可他老人家是前明的官,穿的是万历爷赐的袍服,这是不是说明……”他没说完,李文昌已经明白过来:“先生是说,老祖宗要的不是一般的祭,是前朝的祭?”吴先生点点头。李文昌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这可就难办了。如今是民国,上哪儿找前明的道士去?再说了,前明的祭,该怎么个祭法,谁说得清?”两人正犯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伙计跑进来,脸色煞白:“东家,不好了!祠堂那边……那边闹起来了!”五两人赶到祠堂偏厅时,只见十几个长工伙计站在院子里,没人敢进去。厅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争吵声。李文昌拨开人,抢步进去,一看,愣住了。厅里站着两个人,不对,是两个人影——一个是镇上的风水先生胡瞎子的徒弟,姓周,二十来岁,此刻正浑身发抖地站在棺材前;另一个……另一个穿着不知哪朝的袍服,头戴乌纱,面色青白,正是那夜的老者。老者手指着周姓后生,声音比那夜响亮了许多:“无知小儿,在老夫头上动土!”李文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吴先生也跟着跪下,身后稀里哗啦跪了一片。那周姓后生见了李文昌,像见了救星,结结巴巴地说:“李、李东家,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奉师命来看看这里的风水,想、想寻个各房皆利的法子……”“各房皆利”四个字一出口,老者浑身一震,面色越发青白。“各房皆利……”老者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老夫等了两百九十八年,等来的还是这四个字!”他猛地转头,盯着周姓后生:“你那师父,胡瞎子,可在镇上?”周姓后生抖着说:“在、在后街。”老者又看向李文昌:“传我话,叫胡瞎子明日午时,带着他那些个风水家伙,到老夫棺前来。老夫有话问他。”说完,老者身形一晃,化作一股青烟,钻入棺中。棺盖“砰”的一声合上,震得香炉都跳了起来。李文昌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六第二日午时,胡瞎子被周姓后生搀着,战战兢兢地来到祠堂。胡瞎子六十来岁,原是走江湖的,在镇上混了二十年,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全靠一张嘴。此刻他面色灰败,眼皮直跳,走到棺前三步远,站住了,不敢再往前。厅里只有李文昌、吴先生和周姓后生四人。日光照进来,照得棺材上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静了片刻,棺内忽然传出一声叹息。接着,棺材盖缓缓移开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指了指胡瞎子:“近前说话。”胡瞎子两腿一软,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你是看风水的?”“回、回老大人,小的吃这碗饭。”“你给李家寻了多少年的地了?”“三、三年。”“可曾寻着?”胡瞎子额上冷汗直冒:“寻、寻着了几处,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每一处,都只能利一两房,不能利全族。东家说了,要寻一处各房皆利的,否则……”“否则什么?”胡瞎子伏在地上,不敢再说。棺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文昌以为老者已经走了。忽然,棺盖“砰”的一声掀开,老者直挺挺坐了起来,脸色铁青。“各房皆利!”老者咬着牙,一字一顿,“老夫当年就是被这四个字困在这里,困了二百年!我那些孝子贤孙,为了这四个字,让老夫在棺材里躺了二百年,看着他们生老病死,看着他们分家析产,看着他们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他指着胡瞎子:“你今日当着老夫的面说,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地?”胡瞎子抖成一团:“回、回老大人,小的走南闯北二十年,从、从来没见过能让五房皆利的地。风水一道,本就难全,利了这一房,就亏了那一房,这是天理……”“天理!”老者仰头大笑,“好一个天理!既是天理,为何我那五个儿子不明白?为何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两百年来没一个人明白?”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文昌:“你是如今的家主?”李文昌磕头如捣蒜:“不、不肖子孙李文昌,给老祖宗磕头。”“我问你,你如今几个儿子?”“回老祖宗,三个。”“分家的时候,可曾想过给他们各寻各的住处?”“回老祖宗,想过。大儿子守老宅,二儿子去镇上,三儿子……”,!“够了。”老者摆摆手,声音忽然疲惫下来,“你既知道分家各住,为何独独要老夫合葬一处?我那五个儿子,活着的时候分了家,死了倒要把老夫和他们捆在一处,这不是笑话吗?”李文昌愣住了。老者叹了口气,躺回棺中,望着高高的屋顶,声音越来越低:“老夫当年也是糊涂。临终前只顾着说‘归葬祖茔’,却没说‘各葬各房’。这一句没说清,儿孙们争了两百年……老夫在里头躺了两百年,看着他们争,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把我忘了……起初还气,后来就不气了,只是饿,只是渴……”他忽然转向吴先生:“那夜你见着老夫,不肯收那袍服,老夫便知道你是明白人。那袍服是万历爷赐的,是老夫生前最贵重的东西,老夫留着,是想有朝一日穿着它入土。可两百年了,没人来给老夫穿,老夫只好自己穿。”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如今老夫想通了。入不入土,穿不穿袍服,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儿孙们别再为了老夫这点骨头,继续闹下去。”他慢慢坐起来,看着李文昌:“你去,告诉那几房的子孙,老夫的棺材,就葬在这里。祠堂底下,就是老夫的墓。不用风水,不用择日,今日就葬。日后他们爱来上坟就来,不爱来就算了。各房祭各房的,不必凑在一处。”李文昌磕头流泪:“老祖宗……”老者摆摆手:“快去。”七当日下午,李文昌召集了镇上所有李家族人,在祠堂偏厅开了香案,把老祖宗的话说了一遍。几个房头的后人面面相觑,有说好的,有说不妥的,吵吵嚷嚷,没个结果。正吵着,忽然厅里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烛火乱摇。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棺材里传来一声冷哼。吵声戛然而止。李文昌赶紧磕头:“老祖宗息怒,子孙们这就办!”众人这才不敢再争,七手八脚地拆了祠堂地面的青砖,往下挖去。挖了不到三尺,竟真的挖出一副石椁的痕迹——原来这祠堂底下,本就是块老墓地。黄昏时分,棺材缓缓落入坑中。李文昌亲手捧了第一捧土,众人跟着填土,不多时便堆起一座新坟。吴先生站在一旁,看着那座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那夜老者指着肚子说“饥渴”的样子,想起他拿出那件万历皇帝所赐的袍服时浑浊的眼里那一丝光。那是一个等了二百年,终于等到一句话的人。填完土,天已全黑。李文昌点了香烛,摆了祭品,领着族人磕头。磕完头,他抬头看着那座坟,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吴先生:“先生,今夜您还住这里吗?”吴先生看了看那座新坟,又看了看偏厅里那空出来的地方,摇了摇头。“不住了。”他说,“我搬前院去。”尾声第二年春天,李家茧行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洋人的机器丝跌了价,土丝反倒俏了。李文昌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今年赚的钱,各房分一份。往后你们爱合伙就合伙,爱单干就单干,不必都捆在一起。”大儿子说要守着老宅,继续收茧。二儿子说要去上海闯闯。三儿子说想读书考学。李文昌都点了头。吴先生后来去了上海,在一家洋行里做账房。临行前去给那座坟磕了个头,坟前长出了青草,风吹过来,簌簌地响。他想起那夜月光下,那个指着肚子说“饥渴”的老人,忽然觉得,他也许真的不饿了。又过了几年,有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路过华家镇,听说了这个故事,笑着摇摇头:“这算什么?我家祖上也停了几辈子,到现在还在争呢。”这话传到李文昌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接茬。祠堂里那座坟,后来再没闹过事。只是每年寒衣节,总有人看见坟前有香烛的痕迹,不知是谁烧的。有人说是李文昌,有人说是那几房的子孙轮流来的,也有人说,是那个白胡子的老祖宗自己出来,把儿孙们烧的东西收进去了。这话没人当真。可也没人敢说一定不是。:()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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