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廿三年,关外辽西有个叫靠山屯的地方。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背靠着一道秃了半边的土山梁,前头是一条常年干涸的河套。屯东头住着个私塾先生,姓周,大号叫周文礼,五十来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平日里总爱穿件洗得发灰的长衫。周先生念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在屯子里算是有学问的人。逢年过节,谁家写个对联、立个文书,都来找他。他也乐意帮衬,从不收钱,混顿酒喝就知足了。这年刚进腊月,天冷得邪乎。腊月初三那晚上,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周先生早早就躺下了,炕烧得热乎,他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周先生在家吗?”周先生睁开眼,心里纳闷:这大半夜的,谁来找他?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布棉袍,头戴毡帽,四十来岁,脸圆乎乎的,瞧着面善。另一个穿黑棉袄,三十出头,瘦高个,脸皮白净,嘴角总像挂着笑。“二位是……”周先生揉揉眼。那个穿青袍的拱拱手:“周先生,我们是前头柳条沟的,久仰先生学问,特来拜访。路上耽搁了,走到这儿天就黑了,想着先生这儿借个宿,明儿一早再赶路。”周先生一听,心说柳条沟离这儿二十多里地,这大冷天的赶夜路,也是不容易。他这人向来好客,便让进屋:“快进来暖和暖和,炕上坐。”二人进了屋,脱了鞋上炕。周先生点上油灯,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烧了壶热水,给二人倒上。“二位贵姓?”周先生问。穿青袍的说:“免贵姓胡,行二,先生叫我胡二就成。”又指指那个白净脸的,“这是我表弟,姓白,叫白三。”周先生点点头,打量着二人。那胡二说话和气,像个做买卖的。白三不怎么说话,只是笑,笑得有点奇怪,不像正常人那种笑,倒像画上的笑脸,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没什么表情。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赶路累的。三人喝了会儿热水,胡二忽然说:“久闻周先生诗才,今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联句玩玩?”周先生一愣,心说这大半夜的,两个过路的要跟我联句?他教书是教过几首诗,可自己作诗,那是真不行。正要推辞,那白三忽然开口了:“先生别客气,就是玩玩,谁也不笑话谁。”他这一开口,周先生更觉得不对劲了。那声音听着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不像人声。周先生心里发毛,可又不便驳了人家面子,只得硬着头皮说:“那……那就试试吧。”胡二说:“我先来。今夕是何夕——”周先生想了想,接道:“联床共一灯。”白三接得倒快:“夜谈人悄悄——”周先生憋了半天,接上一句:“残月破窗明。”胡二又说:“煮茗添新火——”周先生接:“哦诗忆旧朋。”白三又接:“吟成还自笑——”周先生想不出来,急得直搓手。他本来就不怎么会作诗,这连着几句,脑汁都快绞干了。正着急呢,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轻得跟风吹树叶似的,可在这大半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周先生头皮一麻,转头看窗户,窗户纸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先生?”胡二叫了一声。周先生回过神,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接了一句:“……相对二毛僧。”白三点点头,嘴角那笑纹更深了:“好,好一个相对二毛僧。先生果然是读书人,接得妙。”周先生心说妙什么妙,我这是瞎蒙的。胡二又说:“再来再来。我是主人——”话没说完,忽然外头一声鸡叫。喔——那鸡叫得又响又亮,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周先生再一抬头,炕上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胡二白三?他愣住了,揉揉眼,以为自己做梦。可炕上明明还有两个坐过的凹坑,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热水。周先生打了个哆嗦,披着棉袄下了炕,满屋找。灶膛里的火还亮着,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往门口去,到了门口就没了。另一行往窗户去,到了窗户根底下也没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外头是厚厚的雪地,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周先生站在那儿,后脊梁直冒凉气。二第二天一早,周先生就去了村西头的刘瞎子家。刘瞎子是个算命的,六七十岁,眼瞎了好些年,可屯子里的人都信他,说他眼瞎了之后开了天眼,能看见那些东西。刘瞎子听周先生说完,吧嗒吧嗒抽了会儿旱烟,慢悠悠说:“你那诗,再说一遍我听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先生就把那几句诗背了一遍:“今夕是何夕,联床共一灯。夜谈人悄悄,残月破窗明。煮茗添新火,哦诗忆旧朋。吟成还自笑,相对二毛僧。”刘瞎子听完,忽然笑了。“周先生,你这命大啊。”周先生一愣:“怎么说?”刘瞎子敲了敲烟袋锅:“那俩人,一个姓胡,一个姓白,大半夜来找你联句——你还没明白?”周先生摇摇头。刘瞎子说:“胡,是狐;白,是白仙。那俩是成了精的。一个狐狸精,一个刺猬精。它们这是找你玩来了。”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刘瞎子又说:“你那诗接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句‘相对二毛僧’,二毛是头发花白,僧是和尚。它们一听,以为你是得道的高僧转世,不敢造次。再加上鸡一叫,天快亮了,它们就走了。要是你那诗接得不好,或者接不上来,嘿嘿……”他没往下说,可周先生听明白了,后脊梁又冒了一层冷汗。“那……那它们还会来吗?”周先生问。刘瞎子说:“来不来,看缘分。它们要是认你这个朋友,说不定哪天还来。不过你放心,它们既然没害你,往后就不会害你。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你那诗里那句‘残月破窗明’,怕是有点说道。残月是下弦月,破窗,怕是哪家的窗户要破。你记着,过些日子要是听见哪家窗户破了,别声张。”周先生听得云里雾里,可也不敢多问,谢过刘瞎子,回家了。三过了十来天,腊月十五,月亮圆了又缺,正是下弦月。那天夜里,周先生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哭声吵醒了。哭声是从隔壁老赵家传来的。老赵家就两口子,男人赵老大,女人赵张氏,成亲五六年了也没个孩子。周先生披上棉袄,出门去看。到老赵家门口一看,围了一圈人。赵老大蹲在门口,抱着头,一声不吭。赵张氏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周先生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那人压低声音说:“老赵家窗户叫人捅破了,张氏……张氏叫人祸害了。”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刘瞎子的话。他挤进屋去看。窗户上果然破了个大窟窿,冷风呼呼往里灌。赵张氏坐在炕上,披头散发,脸上又是泪又是土,哭得说不出话。周先生问赵老大:“看见人了吗?”赵老大摇摇头,瓮声瓮气说:“没看见。等我听见动静起来,窗户就破了,人就跑了。我追出去,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周先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不是人。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他只能拍拍赵老大的肩膀,叹口气,回家了。第二天,刘瞎子让人捎话来,叫周先生去一趟。周先生去了,刘瞎子说:“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周先生点点头。刘瞎子说:“那不是人,是柳条沟那边的黄家干的。”“黄家?”“黄鼠狼。那一窝黄皮子,闹了好几年了。前些年老赵家打死过一只小的,这是来寻仇的。”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张氏她……”刘瞎子摆摆手:“人没事,就是吓着了。那东西不害人命,就是糟蹋人。这事你别管,管不了。”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晚上的事:“刘先生,那天晚上来找我的胡二白三,跟这黄家……”刘瞎子笑了笑:“它们不是一伙的。狐家白家是正神,讲规矩,不干那下作事。黄家是野仙,没规矩,想干啥干啥。你那晚上要是让黄家找上,可就麻烦了。”周先生听得心里直发毛。刘瞎子又说:“不过你也别怕。你那天晚上接的那几句诗,胡二白三回去肯定跟山上说了。狐家白家都认你这个朋友,往后有什么事,它们说不定还能帮衬你。”周先生将信将疑。四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屯子里出了件怪事。村东头王老六家的儿子,七八岁的小子,忽然得了一场怪病。白天好好的,一到夜里就发烧说胡话,说的那些话,大人听不懂,倒像是在跟谁说话。王老六请了郎中来看,郎中也看不出什么病。又请了跳大神的来看,大神跳了半天,说是有东西缠上了孩子,得送。送了几回,也没送走。王老六急得没法,来找周先生想办法。周先生想起刘瞎子的话,就说:“我去试试。”那天夜里,周先生去了王老六家。孩子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周先生凑近了听,忽然听清了——那孩子说的,是那晚上的联句。“今夕是何夕……联床共一灯……”周先生愣住了。他坐在炕沿上,轻轻说了一句:“夜谈人悄悄。”孩子忽然睁开眼,接了一句:“残月破窗明。”周先生又说:“煮茗添新火。”,!孩子接:“哦诗忆旧朋。”周先生又说:“吟成还自笑。”孩子忽然不说了,盯着周先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法,跟那天晚上的白三一模一样。“先生来了。”孩子说,声音又尖又细,不像人声。周先生心里发毛,可还是稳住神,说:“你们找我?”孩子点点头。周先生说:“这孩子还小,你们别折腾他。有什么事,冲我来。”孩子又笑了:“先生是好人,我们不为难先生。只是这孩子前世跟我们有点渊源,我们来瞧瞧他。”周先生一愣:“前世?”孩子说:“他前世是个和尚,跟先生联过诗的那位二毛僧。先生忘了?”周先生脑子里轰的一声。那晚上的诗——“相对二毛僧”。原来那“二毛僧”,不是指他自己,是指这孩子?孩子又说:“我们就是来看看故人。看完了就走,不害他。”说完,孩子眼睛一闭,睡着了。第二天,孩子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什么事都没有。周先生再去问刘瞎子,刘瞎子笑了笑,说:“这就是缘分。你那晚上一首诗,结了善缘,救了这孩子一命。要是你没接上那几句诗,狐家白家不认你,这孩子的事,你管不了。”周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刘先生,那天晚上,它们到底为什么来找我?”刘瞎子说:“它们在山里修行,想找个读书人玩,就找上你了。你那诗接得不错,它们高兴,就认你这个朋友。要是你接得不好,或者吓得尿了裤子,它们也就走了,以后再不来找你。可你接了,还接得挺好,这就结了缘。”周先生点点头,也不知该说什么。五从那以后,周先生还是那个穷教书先生,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长衫,还是逢年过节帮人写对联、立文书。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晚上的事。有时候,窗户外头会传来轻轻的笑声,像风吹树叶。他抬头看,窗户纸上印着两个影子,一晃就不见了。他也不害怕,只是笑笑,继续翻他的书。有一回,他又梦见了那两个人。还是那间屋,还是那铺炕,还是那两个人。胡二还是笑眯眯的,白三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胡二说:“先生,今晚再联一回?”周先生说:“联就联。”胡二说:“山居无历日——”周先生接:“寒尽不知年。”白三接:“忽见梅花发——”周先生接:“方惊世事变。”胡二又说:“烹茶邀鹤守——”周先生想了想,接了一句:“扫雪待云眠。”白三点点头,说:“先生这几年,诗长进不少。”周先生笑笑:“你们这几年,也没闲着吧?”胡二白三相视一笑,没说话。鸡又叫了。周先生睁开眼,窗外天快亮了。炕上还是他一个人。可枕边多了两样东西——一片干枯的狐狸毛,和一根白刺猬的刺。周先生拿起那根刺,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笑了笑,收进了枕头底下。从那以后,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周先生有仙缘。可周先生自己知道,那不是仙缘,是一首诗结下的缘分。有时候,他站在村口,望着远处那道秃了半边的土山梁,心里会想:那山里,是不是真有那么两个朋友,也在望着这边?他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要不是硬着头皮接上了那几句诗,他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后来,他把这事讲给学生们听。学生们听得入迷,问:“先生,您信那些东西吗?”周先生笑了笑,说:“信不信的,不打紧。要紧的是,人得有几分胆气,有几分善念。胆气壮了,善念足了,那些东西,也不会难为你。”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周先生也不多解释,只是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讲课。窗外,风吹过树梢,像有人在轻轻笑。:()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