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事发生在清末,直隶河间府有个叫赵家营子的村子,村东头住了个货郎,姓赵,单名一个顺字。赵顺三十出头,生得膀阔腰圆,一副好身板,可偏偏是个走街串巷的命,每天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四里八乡卖些针头线脑、胭脂花粉。这年刚进腊月,天冷得邪乎。那日赵顺去隔壁镇上收货,回来晚了,走到半道上天就黑透了。腊月里黑得早,四下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西北风呜呜地刮,刮得路边的枯树杈子像人伸着爪子乱抓。赵顺心里发毛,脚下加紧,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猛抬头,看见前头路边竟透出几点灯火。他心里纳闷,这条道他走了七八年,路边除了几块乱葬岗子,哪来的人家?可那灯火实实在在的,黄澄澄的,瞧着就暖和。人饿极了冷极了,胆子就壮。赵顺紧了紧肩上的担子,顺着亮光走过去。到跟前一看,好大一座宅院!青砖到顶,灰瓦铺顶,门前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门上的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木府”。赵正想敲门讨碗热水,那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头探出个脑袋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着身灰扑扑的棉袍,眯着眼打量他:“这位客官,天寒地冻的,怎么还在外头?快进来暖和暖和。”赵顺求之不得,连声道谢,挑着担子跟了进去。绕过影壁,里头是个大院子,正房厢房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老头把他领到偏院的柴房里,生了堆火,又端来一碗热姜汤。赵顺喝下去,浑身暖了,话也多了:“老丈,多谢您。我在这条道上走了这些年,竟不知道这儿还有这么大一户人家。”老头摆摆手:“我家老爷姓木,原是南边做木材生意的,早年发了家,置下这处宅子。只是……唉,家道中落,人丁不旺,如今就剩下小姐带着我们几个老仆人守着。”“小姐?”赵顺一愣,“这大宅子,就你家小姐一人?”老头叹了口气,没接话茬,起身说:“客官早些歇着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说完就走了。赵顺心里犯嘀咕,可架不住困意,靠着柴堆就睡着了。二也不知睡了多久,赵顺被一阵笑声吵醒了。那笑声细声细气的,听着像是年轻姑娘。他睁开眼,火堆还燃着,可柴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外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赵顺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起身,顺着门缝往外瞧。这一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里,这会儿张灯结彩,摆了好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酒菜。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端着盘子在廊下穿梭,正堂里坐着几个穿长衫的老者,有说有笑。院子当中,几个年轻后生正围着一个姑娘说话。那姑娘瞧着十七八岁,穿着件杏黄缎子的棉袄,头上戴着银钗,脸盘白净,眉眼带笑,长得那叫一个俊。几个后生都争着跟她说话,姑娘抿着嘴,时不时应上一句,一双眼睛却往院子角落里瞟。赵顺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墙根底下蹲着个后生,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也不说话,也不吃酒。旁边几个后生说说笑笑,时不时朝他瞥一眼,那眼神,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幸灾乐祸。有个穿绸衫的后生端着酒杯走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说:“白郎中,怎么一个人躲这儿?今儿可是木姑娘的好日子,你也上去凑个热闹嘛。”那蹲着的后生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绸衫后生哈哈一笑,转身走了。旁边几个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得很。赵顺看不下去了。他也是穷苦人出身,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界儿,他一个外人,不好出头。正想着,那穿黄袄的姑娘——想来就是木家小姐了——忽然抬起头,朝那蹲着的后生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愧疚?赵顺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他懂。当年他相中邻村的翠儿,可翠儿她娘嫌他穷,硬是把翠儿许给了镇上开杂货铺的瘸子。翠儿出嫁那天,就是这么看他的。“白郎中,”木姑娘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院子里的人都静了下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那蹲着的后生愣了愣,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木姑娘跟前。两人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院子里的人都不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时有些古怪。就在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锣响,紧接着有人高喊:“阴司办案,闲人回避!”三话音刚落,院子里灯火齐灭,冷风呼地刮进来,冻得赵顺一个激灵。他死死扒着门缝,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不对,那不像是人。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大汉,脸上青面獠牙,手里拎着条铁链子,身后跟着一溜灰扑扑的影子,飘飘忽忽的。那青面大汉走进院子,眼睛往四周一扫,喝道:“木氏何在?”,!木姑娘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却不慌乱。她整了整衣裳,上前两步,盈盈下拜:“民女木氏,见过阴差大人。”青面大汉哼了一声:“木氏,你阳寿已尽,为何滞留人间,搅扰生人?阎君有令,命我等拿你归案!”木姑娘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却稳稳当当:“大人容禀。民女自知阳寿已尽,只是……只是有一桩心愿未了,这才迟迟不肯离去。求大人通融几日,待民女了却心愿,自当随大人前往阴司。”青面大汉脸色一沉:“放肆!阴司律令,岂容你讨价还价?来人,给我锁了!”两个灰影子就要上前,忽然那蹲在后生——白郎中——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木姑娘身前,张开双臂,颤声道:“不……不行!你们不能带走她!”青面大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个孤魂野鬼,也敢拦阴司办案?滚开!”白郎中不动,身子抖得厉害,可就是不动。他回过头,看着木姑娘,眼眶里竟有泪光:“木姑娘,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就是……就是不想你走。”木姑娘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就在这时,赵顺的柴房门“哐”的一声被踹开,那老头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客官,快走!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赵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头拽着从后门跑出去。身后传来一阵喧哗,有喊叫声,有哭闹声,还有铁链哗啦啦的响声。赵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那座大宅子灯火全灭,黑黢黢的像座大坟包。老头把他推到路上,喘着气说:“客官,实不相瞒,我家小姐……不是人。”赵顺腿都软了:“那……那是什么?”老头叹了口气:“我家小姐是这乱葬岗上的孤魂,死了二十年了。生前是个好人家的闺女,被父母逼着嫁了人,嫁过去没两年就病死了。她心里苦,死后也不肯投胎,就在这岗子上守着。那些后生,都是这方圆几十里早夭的年轻男子,魂魄无依,常来陪她说话解闷。今日是她……是她当初心上人的忌日,她摆酒祭他,不想惊动了阴司。”“心上人?”赵顺想起那个蹲在墙根的后生,“就是那个……白郎中?”老头点点头:“白郎中生前是个走方郎中,救过我家小姐的命。两人有了情意,可白郎中家穷,小姐的父母瞧不上,硬是把小姐许了别人。白郎中一气之下,远走他乡,没两年就病死在异乡了。小姐死后才知道这事,心里愧得慌,一直想等他来,跟他说声对不住。可白郎中的魂魄飘零在外,今年才回来。小姐等了他二十年,就为了这一面。”赵顺听完,心里头堵得慌。半天,他问:“那后来呢?阴差把她带走了?”老头摇摇头,脸上竟露出一点笑意:“没有。白郎中跪下来求那阴差,说愿意替小姐受过。小姐也跪下来,说愿随白郎中一起去投胎,来世做牛做马报答阴差的大恩。那阴差……那阴差也是过来人,叹了口气,竟松了口,说回去禀报阎君,看能不能让两人一起去投胎,来世结个夫妻。”赵顺愣了半晌,忽然说:“那……那挺好的。”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好什么好,阴司的律令严着呢,谁知道阎君准不准。罢了罢了,客官快走吧,天快亮了,再不走就走不成了。”赵顺回头看了一眼,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座大宅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座长满荒草的坟包,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上。四第二天,赵顺又去了那条道。大白天的,他顺着昨晚的路,走到乱葬岗子跟前,果然看见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木氏之女墓”。坟边还有一座小坟,没碑,长满了野草。赵顺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放下担子,从里头摸出几张黄纸,点着了,烧给那座大坟,又摸出几张,烧给小坟。边烧边念叨:“木姑娘,白郎中,你们的事我知道了。没啥好东西,一点纸钱,你们拿去花。但愿阎君开恩,让你们来世能在一块儿。”烧完了,他挑起担子,正要走,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卷起纸灰,飘飘悠悠的,往天上飞去。风里好像有笑声,细细的,远远的,听着像是年轻姑娘的笑,又像是后生的笑。赵顺抬头看,纸灰越飞越高,一直飞到云彩里头去了。打那以后,赵顺每次路过乱葬岗子,都要停下来,烧几张纸,念叨几句。村里人问他干啥,他就把这事说了。一传十,十传百,后来每逢清明七月半,都有人来这两座坟前烧纸上香。有人问赵顺:“你就不怕那木姑娘?”赵顺摇摇头:“怕啥?她也是个苦命人,等心上人等二十年,比咱们村口的王寡妇还痴情呢。”王寡妇的男人出海死了,她守了三十年,逢人就念叨她男人会回来。后来有一年,赵顺又路过那乱葬岗子,忽然看见坟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簇新的衣裳,手拉着手,朝他笑了笑。赵顺眨眨眼,那两个人就不见了。只有两座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坟头上的草,绿得格外鲜亮。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木姑娘显灵。有人说,阎君准了他们去投胎,来世做夫妻了。也有人说,他们本来就是要做夫妻的,只是晚了几十年。还有人说,这世上有些事,阴曹地府也管不着。赵顺不搭腔。他只是在每年清明的时候,多烧几刀纸,多念叨几句:“木姑娘,白郎中,这回可别再错过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