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的蓟县山区,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村后头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山势说不上多险峻,但沟沟壑壑的,藏着不少深不见底的窟窿眼儿。当地老话讲,“燕山十八洞,洞洞有妖精”,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哪个洞真蹦出个什么东西来。直到那年夏天,出了档子邪乎事。村东头住着个货郎,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周老三。这人三十出头,胆子比一般人大些,常年挑着担子走村串巷,见的世面多,嘴也碎,最爱打听个稀奇古怪的事。这年七月里,天热得邪乎,他想着趁早凉赶路,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进了山,打算翻过前面那道梁,去山那边的李家堡卖货。走到半山腰,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尽。周老三走累了,寻了块青石头坐下,掏出旱烟袋刚要点上,忽听得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阵怪声。那声音,像是打雷,又不全是。闷闷的,沉沉的,从地底下往上拱,一下,一下,又一下,听着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又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擂鼓。周老三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那声音时有时无,隔个半袋烟的工夫响一阵,响个七八下就歇了。他顺着声音摸过去,走了约莫二里地,扒开一丛密密麻麻的荆棘棵子,看见一个洞口。那洞口不大,也就水缸粗细,斜斜地向下延伸,黑咕隆咚看不见底。怪声就是从这洞里传出来的。周老三趴在洞口听了半晌,那闷雷似的喘息声又响了一回,这回听得真切,还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热气,从洞里扑面而来,腥得很,像是什么大牲口的口气。他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这洞里必定藏着大家伙,没敢惊动,悄悄退了出去。下了山到了李家堡,把货卖了,他特意跟当地的老乡打听,那山坳里可有什么说道。一个放羊的老汉听了,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你说的那片地方,我们放羊都不敢去。那一片的草,长得比别处都高,可羊死活不肯吃。我爹那辈人说,那底下压着东西,是早年间的老道封住的,不能碰。”周老三多了个心眼,又追问是什么东西。老汉摇摇头:“说不清,反正不是好惹的。有一年,有个外来的打石头的,不信邪,想去那洞口瞧瞧,结果第二天人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底下有座城,城里坐着个大王,青面獠牙,手里攥着一根大铁链子……”周老三把这话记在心里,回了靠山屯。他是个爱琢磨事的人,白天忙活计,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那洞口,那喘息声。过了几天,他实在憋不住,跟村里最要好的一个老羊倌说了这事。老羊倌姓刘,六十多岁,一辈子在山里转悠,见过的邪乎事比周老三听过的还多。刘老羊倌听完,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说:“老三,这事你别往外传。我听我爷爷说过,燕山底下有龙脉,龙脉上头压着镇物。你说那喘气声,我估摸着,不是龙,就是蟒,而且是快成精的那种,压在地底下多少年了,翻不了身,只能喘气。”周老三问:“那它会不会出来?”刘老羊倌说:“难说。这东西能喘气,就说明还没死透。要是有人不小心破了上面的封禁,或者赶上什么特殊的年月,地气动荡,它兴许就能拱出来。到那时,这方圆几十里,怕是要遭殃。”周老三听得后背发凉,当下表示绝不往外说。可他不往外说,不代表别人发现不了。那年秋天,雨水勤,连着下了半个月的连阴雨。一天夜里,雨下得最大,电闪雷鸣的,周老三在家里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惊醒。那响声不是打雷,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轰隆隆的,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地底奔跑。他家那口老瓷碗从柜子上震下来,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了。周老三心里惦记着那事,约上刘老羊倌,俩人结伴进山去看。到了那片山坳,俩人傻眼了。那个原本只有水缸粗细的洞口,塌了。塌成了一个大坑,直径足有三丈,深不见底。坑口边缘的泥土是新翻出来的,黑黢黢的,还冒着热气。坑沿上,趴着几棵连根拔起的老松树,树根被火烧过似的,焦黑一片。刘老羊倌蹲下看了看,脸色煞白,拉着周老三就走:“快走,别回头。”俩人一路小跑下了山。到了村里,刘老羊倌才说:“那东西走了。”周老三问:“走了?上哪去了?”刘老羊倌摇头:“不知道。那坑里头的热气,是它翻身留下的。树根上的焦黑,是它身上的毒火燎的。这东西在地下不知道憋了多少年,这回借着雨水多、地脉松动的机会,跑了。”周老三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总不踏实。往后一段日子,他逢人就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还真打听着了。离靠山屯三十里外,有个叫黑水峪的地方,那里有一眼泉,常年不干,冬暖夏凉。那几天,泉水忽然变浑了,发红,跟掺了铁锈似的,喝了那水的人,回去就上吐下泻,好些天起不来炕。,!又过了些日子,黑水峪那边的山民说,有一天夜里,他们听见山谷里有牛叫的声音,可那声音比牛叫大得多,震得窗户纸哗哗响。第二天有人去看,发现山谷里的一块大青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拖痕,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上面爬过去,把石头都磨出了沟。周老三把这些事串起来想,心里明镜似的——那东西,从地底下出来,顺着山势往东边去了。转眼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没什么事了。周老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年开春,出了一件更大的事。离黑水峪再往东走五十里,有个镇子叫石门镇。石门镇边上有一座山,叫老君山,山上有座道观,叫三清观。道观里有个老道,据说有九十多岁了,在观里住了七十年,从不出门。那年三月三,老道忽然把观里的小道士叫到跟前,说:“你下山去,告诉镇上的保长,就说今晚酉时正刻,让全镇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躲进屋子里,关紧门窗,不许往外看,不许点灯,不许出声。什么时候听见鸡叫三遍,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小道士不解,老道也不解释,只说:“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保长听了这话,将信将疑,可看着小道士一脸焦急,不像开玩笑,又想着那老道九十多岁了,轻易不开口,开口必有因,便吩咐下去,让全镇的人都照办。酉时正刻,太阳刚落山,天还没全黑。石门镇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狗都牵进了屋,鸡鸭鹅都圈了起来,整个镇子鸦雀无声。周老三那天正好挑着担子路过石门镇,想找个店住下。结果发现街上空无一人,店铺全关了门,正纳闷呢,被保长一把拽进屋里,低声说:“别出声,今晚有大东西要过境。”周老三吓得不敢动弹,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瞅。天越来越黑,月亮还没上来,伸手不见五指。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然起风了。那风来得邪乎,呜呜地叫,刮得房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响。风里头,带着一股子腥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过了一会儿,周老三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那声音,他熟——跟他去年在山洞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大了无数倍,近在咫尺似的。轰……轰……轰……声音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颤动。周老三从窗户缝里看见,远处的山脊上,亮起了两盏灯。那灯,是绿的,像两团鬼火,又大又亮,隔着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两盏灯慢慢移动,向着石门镇这边来了。随着那两盏灯越来越近,周老三终于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那是一条蟒。可那不是普通的蟒。那蟒的头,比八仙桌还大,头上长着一只角,是直的,像犀牛角那样,乌黑发亮。那两盏绿灯笼,是它的眼睛。它的身子,比水缸还粗,浑身长满了鳞片,每一片鳞都有海碗大,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青光。可它的身子,不全在地上。它从山脊上下来,前半截身子在地上,后半截身子还在地下。或者说,它每爬一步,身子就从土里往外拱出一截。它爬过的身后,地面就塌下去一道深深的沟,像是被巨大的犁铧翻过一样。周老三这才明白——这东西,不是在地上爬的,是在地下钻的。它只能偶尔露出头来喘口气,大部分时候,都埋在山底下,在土里头游走。那巨蟒爬到了镇子外面的打谷场上,停了下来。它昂起头,足有三层楼高,两只绿眼睛扫视着镇子里的房屋。周老三感觉那道目光从自己藏身的屋子扫过,浑身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牙关打颤,大气不敢出。就在这时,镇子东头忽然响起一声鸡叫。周老三心里一紧:坏了,不是说鸡叫三遍才能出来吗?这才一遍!那巨蟒听见鸡叫,猛地转过头,盯着镇子东头。只见那里有一户人家,窗户忽然亮了,是点灯了。紧接着,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红袄的年轻媳妇端着盆水走出来,哗啦一声泼在当街。她抬起头,正好跟那巨蟒对上了眼。那媳妇愣了愣,忽然尖叫一声,手里的盆当啷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往后一倒,晕了过去。巨蟒盯着那媳妇看了片刻,忽然张开嘴。那嘴一张开,满嘴的牙,每一颗都像匕首似的,闪着寒光。一股子黑气从它嘴里喷出来,直奔那户人家。黑气一沾着那房子,房子的土墙就跟糖稀似的化了,哗啦啦塌下半边。房顶的茅草呼的一下着起火来,火光冲天。屋里传来哭喊声,有人往外跑,是一个老汉和一个半大小子。老汉腿脚慢,刚跑出门口,巨蟒一低头,一口就把老汉叼了起来,仰头一吞,人就没影了。那半大小子吓得腿软,跑不动,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钟声响起。当——当——当——,!是三清观的钟声。那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巨蟒听见钟声,停住了。它抬起头,望向山上的道观,两只绿眼睛眯了眯。接着,道观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道金光,像是一道闪电,又像是一道火光,直奔巨蟒而来。金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须发皆张,手里握着一柄拂尘。是老道出手了。那金光落在巨蟒跟前,化成一道屏障,把那个半大小子和那户人家护在后面。巨蟒冲着金光喷了一口黑气,金光晃了晃,没散。巨蟒怒了,身子一扭,整条从土里蹿了出来,足有十几丈长,像一座小山似的压向那道金光。金光里,老道的拂尘一挥,一道雷火从天上劈下来,正打在巨蟒的头上。轰的一声巨响,巨蟒头上的那只角被雷火劈出一道裂痕,它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不像蟒,倒像牛,又像虎,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巨蟒受了伤,不敢再斗,身子一缩,往地下一钻,眨眼间就没了影。它钻过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大口子,深不见底。老道收了金光,缓缓落在地上。他站在那裂口边上,看了半晌,转过身,对躲在屋里的保长说:“没事了,出来吧。”保长战战兢兢地出来,跪在地上磕头。老道摆摆手:“那东西被我伤了,至少三十年不敢再出来。这三十年间,你们好自为之。还有,那个泼水的媳妇,她冲撞了过路的大仙,折了阳寿,怕是活不过今年了。”果然,那个年轻媳妇回去以后就病倒了,请了多少郎中也看不好,挨到秋天,人没了。那户人家死了老汉,媳妇也没了,就剩下那个半大小子。保长做主,把他送到三清观,跟着老道当了道士。周老三亲眼目睹了那一夜的事,回去以后大病一场,病好了以后,胆子就小了,再也不敢走夜路,也不敢进山,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他把这事讲给村里人听,有人信,有人不信。刘老羊倌是信的。他听了以后,抽了半宿的旱烟,最后说了一句话:“咱们这地底下,到底还压着多少东西,谁说得清呢?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就烧高香吧。”那之后,周老三再也没见过什么邪乎事。只是每年三月三那天晚上,他总要关紧门窗,早早吹了灯,搂着媳妇孩子,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一夜无话,直到鸡叫三遍,天光大亮。:()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