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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百家恶(第1页)

一民国二十三年,辽西走廊出了个恶人,姓白,大名白家恶。这名字是他娘起的。生他那晚,村里老槐树无缘无故断了枝,正砸在产房屋顶上。接生婆子吓得直哆嗦,说这孩子煞气重。他娘躺在血窝子里,有气无力地说了句:“那就叫家恶吧,盼着他这辈子把恶都自己担了,别祸害旁人。”盼是白盼了。白家恶长到十七岁,已经能单手掀翻一头驴。二十三岁,成了十里八乡没人敢惹的混世魔王。他专干两样营生:一是逼寡妇改嫁,好吞人家彩礼;二是给人做“白事煞手”,谁家跟人结仇,花几块大洋请他,他就能把对方祖坟给刨了。有一年,邻村老韩家跟他爹争三垄地边子,气得他爹当场吐血,没出半月就咽了气。白家恶不哭不闹,扛着铁锹就上了山。当天夜里,老韩家祖坟被豁开三道口子,棺材板子扔得满山都是。老韩头拎着菜刀要拼命,白家恶就站在村口等着,赤手空拳夺过刀来,反手削掉了老韩头半只耳朵。后来这官司打到县上,县长收了白家恶二亩水浇地,判了个“事出有因,两相抵消”。老韩头一家当晚就搬走了,从此再没回来过。白家恶的名号,就这么立住了。二那年腊月,大雪封山。白家恶正窝在炕上喝烧酒,村里刘老闷摸黑进了门。这刘老闷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儿却红着眼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白爷,我求你件事。”白家恶斜了他一眼,没吭声。刘老闷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五块大洋,还有一只银镯子。“我闺女腊月初八成亲,男方是山北的,彩礼都过了。可前儿个晚上,我闺女上茅房,叫……叫胡家那个老三给堵里头了。”白家恶把酒碗往炕沿上一顿:“说清楚。”刘老闷哆嗦着说了。山北三十里外有个胡家沟,沟里有户胡姓人家,明面上是种地的,暗地里却供着黄仙。那胡老三从小就神神叨叨,说他家祖上救过一窝黄皮子,黄仙报恩,许了他家三辈子香火。这胡老三自称能通仙,会看事儿,十里八村有人撞客、闹邪,都找他。可这人有个毛病——好色。明面上不敢怎么样,暗地里却常借着“看事儿”的名头,对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动手动脚。刘老闷闺女腊月初八要出门子,前几天晚上起夜,刚出屋门,就看见院墙头上蹲着一只黄皮子,两只眼睛绿莹莹的,直勾勾盯着她。那黄皮子也不走,也不动,就那么蹲着。闺女吓得喊爹,等刘老闷提着棍子出来,黄皮子早没影了。可从那以后,闺女就变了。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坐在炕上不睡,嘴里哼哼唧唧唱些不着调的小曲。有一回刘老闷起来撒尿,听见闺女屋里有人说话,扒着门缝一看,闺女正对着镜子梳头,一边梳一边笑,那笑声压根不是闺女的动静,倒像个老爷们儿。“我找过胡老三了。”刘老闷眼泪都下来了,“他说这事儿得办,要三十块大洋。我哪有那么多钱?他就说……就说让我闺女嫁过去做小,他保准把事儿平了。我闺女不答应,他放出话来,说黄仙要是看上的人,谁娶谁倒霉,不出三个月,非得死一口子不可。”白家恶听完,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大洋留下,你回去吧。”刘老闷愣了愣:“白爷,你这是……”“我明天去会会那个黄仙。”三第二天晌午,白家恶揣着那五块大洋,踩着没膝的雪,上了胡家沟。胡老三住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比别人家高出一截。白家恶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见他进来,连叫都不叫,夹着尾巴钻进柴火垛里去了。屋里炕上,胡老三正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这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见白家恶进来,咧嘴一笑:“白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白家恶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我听说,你看上刘老闷他闺女了?”胡老三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白爷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是刘家闺女身上不干净,我这不也是想帮她嘛。”“帮?”白家恶从怀里掏出那五块大洋,往炕桌上一拍,“三十块大洋,这是定金。事儿平了,剩下的我补给你。”胡老三盯着那五块大洋,眼珠子转了转:“白爷,这可不是钱的事儿。那东西厉害着呢,我……”“你什么你?”白家恶一把攥住他手腕子,胡老三只觉得骨头都要裂了,疼得直咧嘴,“我不管你供的是黄仙还是狗仙,刘家闺女要是出半点岔子,我刨了你家祖坟。”说完,他撒开手,站起来就往外走。胡老三揉着手腕子,冲着白家恶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可没等他啐完,就见白家恶突然站住了。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黄皮子。,!那黄皮子蹲在院中央的雪地上,浑身的毛油光水滑,尾巴拖得老长,两只眼睛眯着,活像个人似的,正拿眼珠子盯着白家恶。白家恶跟它对了一眼。就这一眼,他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那眼神太怪了,不像畜生,倒像个成了精的老头子,阴恻恻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呦——”胡老三在屋里喊了一嗓子,“黄二爷来了?快请屋里坐!”那黄皮子耳朵动了动,却没动地方,还是盯着白家恶。白家恶心里头打了个突。他刨过坟,打过架,刀子架脖子上都没眨过眼,可这会儿被一只黄皮子盯着,竟觉得心里头发毛。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黄皮子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路。“好狗不挡道。”白家恶沉声道。黄皮子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像是在笑。白家恶弯腰,从雪地里摸起一块石头。那黄皮子见了石头,身子一缩,“嗖”的一下蹿上墙头,蹲在那儿,还是盯着他看。白家恶把石头扔过去,没砸着。黄皮子一翻身,跳下墙头,没影了。胡老三从屋里追出来,冲着墙外头喊:“黄二爷,您别跟这浑人一般见识……”喊完了,回头冲白家恶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白爷,您也看见了,这事儿真不是我挑的,是黄二爷他自个儿看上刘家闺女了。您要是有本事,您跟他说去,我可不掺和了。”白家恶没理他,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走出去二里地,他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回头一看,远处的雪地里,一只黄皮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四那天晚上,白家恶没睡踏实。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自家炕上躺着,可身子动不了,眼皮也睁不开,就觉着有个东西蹲在他胸口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那东西低着头看他,呼出来的气腥臭腥臭的,喷在他脸上。他想喊,喊不出来。那东西开口了,是个老头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说话:“白家恶,你少管闲事。刘家闺女是我看上的,你拦不住。”白家恶在心里头骂:“滚你娘的,你一只畜生,还想娶人闺女?”那东西笑了,笑得浑身乱颤:“我保他胡家三代荣华,他胡老三就得给我送女人。怎么,你也想保?你拿什么保?你那两间破土房,还是你那几亩薄田?”白家恶说:“我保你祖宗。”那东西不笑了。它从他胸口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脑袋边上,低下头,凑到他耳朵跟前,一字一句地说:“白家恶,你等着。你爹的坟,是不是在东山根底下?”白家恶心里头“咯噔”一下。那东西继续说:“明儿个晚上,我去看看你爹。”说完,白家恶就觉得胸口一轻,能动了。他猛地睁开眼,炕上哪有什么黄皮子,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得满屋子惨白。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跑。东山根底下,埋着他爹。他爹下葬那年,他请人看了块好地方,背山面水,说是有风水。他跑到坟跟前一看,心凉了半截。坟包上,被掏了个洞。洞口有碗口大,黑咕隆咚的,不知道通到多深。洞口边上,有一串细碎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地里。白家恶跪在坟前头,一句话没说。跪到天亮,他站起来,回了村。五当天下午,白家恶揣着一把杀猪刀,又上了胡家沟。这回他没进胡老三的院,直接绕到房后头。房后头有个小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榆树底下,有一座小庙。说小庙,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一人来高,里头供着一块青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黄公。这就是胡老三供的“黄仙”了。白家恶掏出杀猪刀,照着那小庙就是一刀。刀砍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他又砍,再砍,三刀下去,那小庙塌了半边。里头那块青石头滚出来,骨碌碌滚到雪地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白家恶回头一看,胡老三正站在房后头,脸都白了,指着白家恶,嘴唇直哆嗦:“你……你敢砸黄二爷的庙?你疯了!你不想活了!”白家恶没搭理他,弯腰捡起那块青石头,使劲往地上一摔。石头碎了。碎石头里头,滚出一个东西来。是一只黄皮子的干尸,蜷成一团,皮肉都干了,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瞪着天。胡老三“嗷”一嗓子,晕了过去。白家恶盯着那干尸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流星往山下走。走出去没多远,他就觉着不对劲了。风停了。四周围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可他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一回头,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榆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黄皮子。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只,齐刷刷蹲在那儿,全都拿眼珠子盯着他看。白家恶攥紧了杀猪刀,继续往前走。那群黄皮子也不追,就那么蹲着,目送他下山。六那天夜里,白家恶没睡。他把那干尸放在堂屋的供桌上,自己坐在门槛上,守着。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前半夜没事。后半夜,起了风。风是从东山那边刮过来的,呜呜咽咽的,像哭。白家恶站起来,往院子里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院子里,站满了黄皮子。少说也有上百只,密密麻麻的,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最前头那只,个头最大,毛色发红,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绿莹莹的,正是他在胡老三院子里见过的那只。那大个儿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冲着他呲了呲牙。白家恶攥着杀猪刀,没动。大个儿张开嘴,说话了:“白家恶,把我爹还给我。”声音又尖又细,跟梦里那个一模一样。白家恶往供桌上那干尸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你是那东西的儿?”大个儿没答话,只是喉咙里“咕咕”响了两声。它身后那群黄皮子齐齐往前迈了一步。“我爹保了胡家三代,胡老三就该孝敬我们。你们人,说话不算数。”大个儿说,“刘家闺女,是我爹活着时候看上的,他死了,我替他娶。”白家恶冷笑一声:“畜生就是畜生,也配娶人?”大个儿那双绿眼睛眯了眯:“白家恶,你爹的坟,我能掏一次,就能掏第二次。你今天不还我爹,我现在就去把你爹骨头刨出来,一根一根啃了。”白家恶听了这话,反倒笑了。他弯腰,从门槛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是一把猎枪。这枪是他爹活着时候留下的,老掉牙了,可里头装着火药和铁砂子,打出去照样要命。他把枪管子架在门槛上,对准了那只大个儿。“你来。”大个儿愣了一下,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那群黄皮子“呼啦”一下全冲上来了。白家恶扣了扳机。“轰”的一声,火光冲天,铁砂子喷出去,最前头那一片黄皮子倒的倒、跑的跑,惨叫声响成一片。可后头的还在往前冲,眼瞅着就要扑到跟前了。白家恶扔了枪,抄起杀猪刀,一刀劈下去,劈翻了最前头那只。可两只爪子已经搭上了他的腿,尖牙咬进肉里,疼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手揪住那只黄皮子,一刀捅进去,甩开,又扑过来三只。就在这时候,院门“哐”一声被撞开了。一个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棍子上绑着浸了油的破布,烧得呼呼响。那人把火棍往地上一杵,火苗子蹿起来老高,那群黄皮子见了火,“吱吱”叫着往后缩。白家恶抬头一看,是刘老闷。刘老闷哆嗦着,可还是举着火棍站在他跟前,嘴里念叨着:“白爷,我……我来帮你。”那群黄皮子被火逼着,退到院子当中,可还是不走,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那只大个儿蹲在最前头,两只绿眼睛盯着白家恶,一动不动。白家恶腿上流着血,靠着门框站着,跟它对望。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里的时候,那群黄皮子像得了号令似的,齐刷刷转过身,潮水一般退去了。那只大个儿走在最后,临走前回过头来,冲白家恶说了一句:“白家恶,这事儿没完。”七没完,是真的没完。从那以后,白家恶就摊上事了。先是家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给咬断了,血被吸得干干净净。然后是羊,也是这么死的。再后来,他夜里睡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跑来跑去,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跑得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有一回,他夜里起来,看见窗户纸上趴着一个黑影,正往里瞅。他抄起刀冲出去,黑影一闪就没了,只留下窗台上几个血糊糊的爪印。刘老闷他闺女倒是好了。胡老三那边也没再提什么三十块大洋的事——胡老三自打那天晕过去,醒过来就疯疯癫癫的,成天说胡话,没出一个月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还念叨着“黄二爷饶命”。白家恶知道,这是冲他来的。他去镇上找了个看香的瞎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睛念叨了半天,睁开眼,叹口气:“你得罪的不是一只黄皮子,是一窝。那窝里头有个老东西让你给摔死了,如今那大个儿当了家,非要你偿命不可。这事儿我管不了,你另请高明吧。”白家恶说:“那我怎么办?”老太太说:“两条路。一条,你搬走,搬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这辈子别再回来。另一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摇摇头,没往下说。白家恶说:“另一条是什么?”老太太说:“另一条,你把它那一窝都灭了。可你灭得了吗?那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窝。你今天打死三只,明天来五只;明天打死五只,后天来十只。你一个人,能打死多少?”白家恶没再问了。他没搬走。那是他爹留下的房子,他娘也埋在后山。他这辈子没怕过谁,凭什么怕几只畜生?八开春以后,雪化了,地干了。白家恶开始干活。他不是种地,他是挖洞。从院墙根底下开始,往地下挖。挖了三天,挖出一条地道来,一人来深,两人来宽,一直通到屋子底下。然后他在屋子底下挖了个大坑,坑里头堆上干柴,浇上洋油,上头用木板盖上,再覆上土,弄得平平整整的。有人问他挖啥,他说:“挖菜窖。”四月十五那天夜里,月亮又圆了。白家恶坐在门槛上,腿上搁着那把猎枪,怀里揣着杀猪刀。供桌上,那只黄皮子干尸还在,身上的皮已经开始朽了,散发着一股怪味。后半夜,风又起了。还是从东山那边刮过来的,呜呜咽咽的,比上回更响。白家恶站起来,往院子里一看。这回不止上百只了。黑压压的一片,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少说也有几百只。最前头那只大个儿,比上回看见的又大了些,浑身的毛在月光底下泛着红光,像一团火。它蹲在那儿,冲白家恶呲了呲牙。白家恶没动。大个儿开口了:“白家恶,今天是四月十五。我爹的忌日。我拿你这条命,祭我爹。”白家恶说:“你过来拿。”大个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身后那群黄皮子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白家恶端起猎枪,放了一枪。最前头那一排倒下去,后头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白家恶又放一枪,再倒一排。可第三枪还没来得及装药,最前头的几只已经扑到了跟前,咬住了他的腿。白家恶一刀砍翻一只,腿上又咬上来两只。他咬着牙,拖着那几只黄皮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槛里头,他使劲一挣,把那几只黄皮子甩开,然后一脚踹上门板。门板“哐”一声关上,外头的黄皮子撞得门板“咚咚”响。白家恶顾不上腿上的伤,跌跌撞撞跑到屋子当中,蹲下,掀开那块木板。木板底下,是那个大坑,坑里堆满了干柴,浇透了洋油。他从怀里摸出洋火,划着一根,扔了下去。“轰”的一声,火苗子蹿起来老高,热浪扑面而来。他赶紧盖上木板,把火封在地底下。外头的黄皮子还在撞门。门板已经开始松动了。白家恶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听见地底下的火烧得“呼呼”响,听见烟顺着地道往外冒。他听见外头的黄皮子开始叫,不是刚才那种凶的叫声,是另一种叫法,又尖又惨,像哭。门板“咣”一声倒了。那只大个儿冲进来,浑身的毛都竖着,两只眼睛通红。它站在门口,盯着白家恶,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白家恶也盯着它。一人一兽,就这么对视着。地底下的火烧得更旺了,地道里的烟往外冒得更猛了。大个儿身后的院子里,那些黄皮子开始四散奔逃,有的跑着跑着就倒下了,有的躺在地上打滚,有的干脆一动不动。大个儿回过头,看了一眼它的那些子孙。然后又回过头来,盯着白家恶。它张开嘴,说了最后一句话:“白家恶,你狠。”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走到那一片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黄皮子中间,走到月光底下。它仰起头,冲着月亮,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嚎叫。叫完,它倒了下去。白家恶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黄皮子尸体,看着那个大个儿倒在最前头,看着月光照在这一片狼藉上,一句话也没说。天亮的时候,刘老闷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黄皮子尸体,吓得腿都软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往里走。白家恶还坐在墙根底下,睁着眼,一动不动。刘老闷走过去,喊了一声:“白爷?”白家恶没应。刘老闷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推。一推,白家恶顺着墙就倒了。刘老闷这才看见,他腿上、胳膊上、脖子上,全是咬伤,血把衣裳都洇透了,人早就硬了。只是眼睛还睁着,瞪着院子里的那一片狼藉,瞪着那只倒在月光底下的大个儿。九刘老闷把他闺女叫来,俩人把白家恶抬到炕上,用清水给他擦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刘老闷去村里喊人,帮着挖坑,把那一院子的黄皮子都埋了。埋到那只大个儿的时候,刘老闷想了想,没往坑里扔,另找了个地方,单独埋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白家恶的坟,埋在东山根底下,在他爹旁边。下葬那天,刘老闷他闺女跪在坟前头,烧了一叠纸,磕了三个头。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又升起来,照得山路亮堂堂的。刘老闷他闺女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爹,你看。”刘老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远处山梁上,蹲着一只黄皮子。就那么一只,孤零零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望着山下这片地方。刘老闷心里头发毛,拽着闺女就走。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那黄皮子还在那儿蹲着。再后来,村里人就没见过白家恶的坟。有人说,有一年发大水,东山根底下那片坟地让水冲了,棺材板子都冲没了。也有人说,不是水冲的,是那窝黄皮子剩下的那只回来报仇,把坟给刨了。还有人说,白家恶压根就没死,那天夜里是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把那只大个儿引到院子里用烟熏死,自己顺着地道跑了,跑之前找了具死尸穿上他的衣裳糊弄人。可刘老闷他闺女不信。她每年清明还去东山根底下烧纸,只是找不着坟在哪儿了,就对着那片山坡烧,烧完了念叨几句:“白爷,你替我挡了这一劫,我给你烧一辈子纸。你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别再打打杀杀的了。”念叨完了,把灰烬拢一拢,转身下山。有时候她走远了,回头看一眼,山坡上好像站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再一眨眼,又没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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