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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6章 白骨娘子(第1页)

一民国廿三年,关外大旱。辽西走廊上的靠山屯已经三个月没见一滴雨,地里的苞米苗子长得还没膝盖高,叶子卷成烟卷样,一碰哗啦啦往下掉碎末。村东头老井见底了,大伙儿只能赶着驴车去二十里外的饮马河拉水。这当口,村里却出了件怪事。先是刘二家的羊羔子丢了。刘二婆娘满村子找了三天,最后在村北乱葬岗子边上找着张羊皮,皮子完整得邪乎,从下巴颏到尾根子一刀划开,肉剔得干干净净,羊脑袋端端正正摆在块青石板上,脑门心用石子压着张黄纸钱。刘二吓得两腿打颤,连滚带爬回村喊人。村长赵万财带着几个胆大的后生去了,一看那羊皮,再看那摆法,脸色刷白:“这是孝敬山魈的,咱村这是招了啥了?”关外没山魈,这说法是从关里传过来的。可那摆法,跟老辈人讲的一模一样。接下来几天,村里又丢了三只鸡、一条狗、一头半大猪。都是夜里丢的,都是只剩张皮,皮子完整,脑袋摆正,脑门心压纸钱。赵万财坐不住了,套上驴车去了趟卧虎沟,请来了出马仙胡三姑。二胡三姑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她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是她孙子,帮她拎香烛法器。进村那天正好是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胡三姑却抬眼往北边乱葬岗子方向瞅了瞅,皱了皱眉。“你们村得罪谁了?”赵万财一愣:“三姑这话说的,咱庄户人家,能得罪谁?”胡三姑没接话,让孙子从包袱里取出个罗盘,托在手里往北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罗盘指针猛地转了三圈,定定地指向乱葬岗子。“那里头埋的谁?”胡三姑问。赵万财想了半天:“那儿是老乱葬岗子,早年间埋过些绝户的、横死的。这几年村里人死了都埋南坡,那边荒了几十年了。”胡三姑盯着罗盘看了半晌,让孙子收起来,说:“今晚我在这槐树下设坛,你们各家各户把门窗关严实了,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孩子哭也别管,大人喊也别应。”赵万财心里发毛,想多问几句,胡三姑摆摆手,进他家歇着去了。三那天夜里没有月亮。胡三姑让孙子在槐树下点了三根胳膊粗的蜡烛,摆上香炉、五谷、三碗清水,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念咒。孙子蹲在她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四下里瞅。一更天,没啥动静。二更天,起风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股子潮气,在这大旱天里邪性得很。三根蜡烛的火苗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怎么也吹不灭。二更半,乱葬岗子方向传来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踩着枯枝败叶在走。沙沙,沙沙,一步一顿,不紧不慢。孙子吓得直往胡三姑背后缩。胡三姑睁开眼,盯着黑暗里,沉声道:“来者报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轻,带着笑:“胡家老姐姐,多年不见,怎么守着这穷村子当起护法来了?”胡三姑脸色微变:“你是……”那声音笑起来,咯咯的,像摇动一簸箕黄豆:“老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乾隆年间,直隶那一场乱子,你我不还打过照面么?”胡三姑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你是白三娘?你……你不是让五台山那位师父收了么?”“收了?”那声音笑得更大声了,“他收得了我么?不过是困了我这些年。前些日子南边打仗,龙脉动荡,我那坟上的镇物松了,我就出来走走。”烛光摇曳里,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个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身白缎子旗袍,挽着发髻,眉眼生得极标致,只是脸色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发青,白得透亮,月光底下能隐隐看见眉骨眼窝的轮廓。胡三姑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你想怎样?”白三娘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身上,那旗袍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副白骨架子的影子。“不想怎样,就是想找点血食。”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我困了这许多年,出来走动走动,讨点吃食,不过分吧?”胡三姑沉声道:“这是胡家堂口的地界,你过界了。”白三娘咯咯笑起来:“胡家堂口?你们胡家在关外横了几百年,这地界就成你们的了?这天下,哪块地不是人的?哪块地又不是鬼的?你们胡家能占,我白三娘就占不得?”胡三姑咬着牙:“你要血食,去山里寻野兽去,祸害人的牲口算什么?”“人的牲口?那不还是牲口?”白三娘歪着头看她,“再说,我困了这些年,肚子里寡得很,就想吃口荤腥。你们胡家要是给我送三头牛来,我这就走,绝不再动村里一根鸡毛。”胡三姑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三娘,你少跟我耍花样。你要真是只为血食,何必把皮剥得那么干净?何必摆那山魈的供奉?你是想引那路过的正神注意,往我胡家身上泼脏水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白三娘脸上的笑僵了僵。胡三姑接着说:“山魈那套规矩,是南边的,东北压根没有。你摆那个,不就是想让过路的仙家看见,以为是胡家供奉出了岔子,闹出事来?你跟我们胡家有仇,找我来就是,祸害这些穷老百姓算什么本事?”白三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去,那张脸在月光底下越来越白,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最后能清清楚楚看见皮子底下白惨惨的头骨轮廓。“老姐姐眼力不差。”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带着笑,冷冰冰的,像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阴风,“可你既然看出来了,今天还能走得了么?”话音没落,她身子一晃,身上的白旗袍刷地落在地上,底下的白骨架子彻底露了出来。一副人的骨架,白得发亮,站在月光底下,眼窝里两团绿幽幽的火,下颌骨一开一合,咯咯作响。胡三姑往后退一步,一把把孙子拽到身后,左手掐诀,右手从怀里掏出张符纸,往半空一扔,符纸自燃,腾起一股青烟。“胡家弟子,请堂口!”青烟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狐叫,由远及近。白三娘白骨架子往前一冲,五根白骨指头朝着胡三姑面门抓来。胡三姑身子一矮,就地一滚,躲开这一抓,嘴里念咒不停。她身后的孙子吓得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哆嗦。白三娘一抓落空,骨头架子咔咔作响,转向胡三姑,又扑过来。这时,青烟里忽然蹿出三道白影,三只白狐落在胡三姑身前,迎着白骨架子扑了上去。狐狸跟白骨打在了一处。白狐爪子挠在白骨上,火星子直冒,挠下一层白灰来。白骨手抓在白狐身上,撕下一片皮毛,血淋淋的。打了有一盏茶工夫,三只白狐都挂了彩,有一只被白骨抓住后腿,一把撕下半截身子,惨叫一声死在当场。白三娘的白骨架子也让挠得坑坑洼洼,好几根肋骨断了,肩胛骨上豁了个大口子。胡三姑看势头不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里,双手一合,嘴里念起请神的咒。白三娘一见,眼窝里绿火大盛,舍了三只白狐,直朝胡三姑扑来。就在这时,村南边忽然传来一声牛吼似的声响,沉闷闷的,震得地皮直颤。白三娘骨头架子猛地一顿,扭头往南看。南边天边,隐隐约约亮起一片红光,红光照见云彩,云彩翻滚着往这边涌。胡三姑脸上一喜,念咒念得更急了。白三娘眼窝里绿火闪了闪,骂了声“倒霉”,骨头架子一缩,化成一股白烟,往北边乱葬岗子方向遁走。红光越来越近,照得半边天通红。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半空传下来:“胡家老三,你请我干啥?”胡三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禀火龙爷,北边乱葬岗子有白骨成精,祸害百姓,请火龙爷做主。”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闻着了。一股子死人味。行了,你退下吧。”红光渐渐往北移去。胡三姑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让汗浸透了。四那天夜里,靠山屯的人没一个睡的着的。他们隔着窗户纸看见,北边乱葬岗子方向通红一片,像是起了大火,却闻不着烟味。通红的光里,隐隐约约有条龙似的影子,在半空翻腾。折腾了小半夜,红光才渐渐熄了。第二天一早,赵万财带着几个后生,跟着胡三姑去乱葬岗子查看。乱葬岗子上,几十座老坟全都塌了,棺材板子翻得乱七八糟,骨头架子散了一地。正中间最大那座坟,炸开个大窟窿,窟窿里往外冒着一股股白烟,腥臭腥臭的,熏得人直犯恶心。胡三姑让人挖开那座坟。挖了三尺深,挖出副棺材来。棺材盖子已经碎了,里头躺着一副白骨,骨头架子散了,七零八落,脑瓜骨滚到一边,下颌骨不知道掉哪去了。最怪的是,那副白骨胸口位置,压着块碗口大的石头,石头通红通红的,摸着烫手。胡三姑让把那石头捡起来,放在太阳底下看。石头正面隐隐约约有字,弯弯绕绕的,谁也不认识。“这是火龙爷的镇物。”胡三姑说,“拿回去供着,能保一方平安。”她又让人把那些散落的骨头捡起来,堆在一块,架上柴火烧了。骨头烧得噼啪作响,烧出来的烟黑沉沉的,腥臭难闻,飘了三天三夜才散。事后胡三姑告诉赵万财,那白三娘是乾隆年间闹起来的白骨精,原本是直隶一个戏子,让恶霸害死了,抛尸荒野,怨气不散,附在自己骨头上成了精。后来祸害了不少人,让五台山一个老和尚收了,镇在坟里。这回南边打仗,龙脉动荡,那老和尚的镇物松了,她就跑了出来。“她为啥跟胡家有仇?”赵万财问。胡三姑叹口气:“说起来也是冤枉。当年她作乱那会儿,正好撞上胡家一个后生在那地界走堂口。那后生年轻气盛,跟她打了一架,没打过,跑了。她以为是胡家故意跟她作对,这仇就记下了。一记就是二百年。”,!赵万财听得直嘬牙花子。“那她现在……”“火龙爷出手,她这回是真散了。”胡三姑说,“骨头都烧成灰了,再聚不起来了。”赵万财松口气,又想起一事:“三姑,那火龙爷是哪路神仙?”胡三姑看他一眼,笑了笑:“那是咱辽西的地头蛇,一条修炼了八百年的火蛇,早年间让胡家老辈人点化过,跟胡家有些交情。他平时不露面,就住在大黑山底下,一年到头睡大觉。这回是请他的符管用,换个别的时候,还真不一定叫得醒他。”赵万财千恩万谢,要给胡三姑拿钱。胡三姑摆摆手:“钱就不用了,给孙子扯身新衣裳吧,这孩子让吓着了。”五这事过去一个多月,靠山屯下了场透雨,苞米苗子缓过来了,秋后还收了不少。赵万财把那块红石头供在村头土地庙里,逢年过节上炷香。后来有走夜路的后生说,打那以后,村北乱葬岗子那边再也没见过邪性事,半夜从那走,安安静静的,啥动静没有。只是有一样,那乱葬岗子上后来长出一片野花来,开白花,花瓣薄得透亮,风一吹,沙沙响,听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笑。村里老人说,那是白骨娘子骨头烧成的灰里长出来的。那花有个名,叫“骨中笑”。胡三姑后来再没来过靠山屯。听说她回卧虎沟第二年就没了,临走跟她孙子说,她这一辈子,最险的就是跟白骨娘子那一仗,要不是火龙爷来得及时,她就交代在那了。她孙子后来也当了出马仙,跑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邪性事,可再也没见过白骨成精的。他跟人说,骨头成了精,那得多少年的道行?那得受多少年的苦?想想也怪可怜的。可话说回来,你再可怜,也不能祸害老百姓不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白骨成了精,也得守着规矩。不守规矩,自有天收。这就叫,天不收你,有龙收;龙不收你,有人收;人收不了你,还有骨头化成灰,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啥也剩不下。靠山屯的老辈人讲到这,总要加一句:“那火烧了三天三夜,烟都是黑的。往后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就说,‘再闹,送你去乱葬岗子看白骨娘子!’孩子立马老实了。”这话传了多少年,传到最后,白骨娘子这事,就跟那些野花似的,开在乱葬岗子上,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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