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咸丰年间,山东滕县有个姓薛的财主,祖上曾做过一任知府,攒下偌大家业。到了薛老爷这一辈,虽说没了官身,可县城半条街的铺面,城外三百亩良田,still够他躺着吃三辈子。薛家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五进大院,后头带着个荒废的花园。那花园自打薛老爷记事起就没人打理过,野草长得比人高,几间厢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角落,窗户纸早被风雨吹烂了,黑洞洞的窟窿像死人睁着的眼。薛家人从来不往那边去。老辈人传下来话,说那园子里头不干净。二这年秋天,薛老爷的小儿子薛宝田得了种怪病。这孩子今年七岁,是薛老爷四十岁上得的独子,前头三个闺女,就指着这根独苗传宗接代。可自打入秋以来,宝田整日里发蔫,吃饭不香,睡觉不沉,脸上一点血色没有,眼窝子塌下去,活像个小鬼。滕县的大夫请了个遍,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有说是疳积的,有说是虚症的,有说是邪祟的,开了方子抓了药,灌下去跟灌凉水似的,屁用不顶。眼瞅着孩子一天比一天瘦,薛老爷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这天晚上,他正坐在堂屋里发愁,门房来报,说外头来个化缘的老道。“去去去,”薛老爷正烦着,“告诉他老爷没那闲心思,让他上别家去。”门房站着没动,支支吾吾说:“那老道说了,他不要钱粮,是来给少爷看病的。”薛老爷一愣,赶紧让人请进来。三老道约莫六十来岁,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手里拿着把破蒲扇,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进得门来,也不行礼,只拿眼往薛老爷脸上扫了扫,又往里头张望了几眼,说道:“贵府上这宅子,阴气重得很哪。”薛老爷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道长说笑了,这是祖宅,住了一百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事。”老道笑了笑,没接话,只说:“带我去看看小少爷。”宝田躺在里间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又浅又弱。老道凑近了看,翻开孩子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末了把手伸进被窝,摸了摸孩子的脚底板。“这孩子的脚底板,是不是起了茧子?”薛老爷一愣:“茧子?七岁的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来的茧子?”老道让丫鬟把宝田的脚露出来,薛老爷凑过去一看,两个孩子脚底板的正中间,果然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硬皮,摸上去糙得很,像是走了几千里路磨出来的。薛老爷的脸刷地白了。四老道让丫鬟们都退下,这才开口。“薛老爷,你家这宅子后头,是不是有个荒废的园子?”“是……是有个园子。”“园子角落里,是不是有几间破厢房?”“是……”“厢房靠东边那间,山墙根底下,是不是埋着东西?”薛老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他打小就没进过那园子,哪里知道这些。老道说:“这样,你派几个壮实的长工,带上镐头铁锹,跟我去那园子里挖一挖。记住,要挑胆大的,阳气足的,最好是在世父母都齐全的。”薛老爷连忙吩咐下去。不多时,四个膀大腰圆的长工扛着家伙来了,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爹娘都还活着。一行人打着灯笼往后园走。野草没膝,露水打湿了裤腿,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那几间厢房在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的,破败得不成样子。老道指着东边那间说:“就这儿,挖。”五长工们抡起镐头往下挖。这地方的土硬得很,一镐下去只崩出个白印子。挖了约莫两尺深,镐头突然“当”的一声,像是砸在了铁器上。众人七手八脚扒开浮土,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那匣子一尺见方,四角包着铜皮,上头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咒,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老道让长工们把铁匣抬上来,放在地上。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在爬。“都退后。”老道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铁匣的锁扣上。那符纸刚贴上去,匣子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受了惊。紧接着,那声音又没了,安静得像是从来没响过。老道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睁开眼,叹了口气。“薛老爷,你家里头,五年前是不是死过一个人?”六薛老爷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五年前……五年前是有个长工,叫王二的,掉井里淹死了!那是夏天的事,喝了酒去井台打水,脚底下没站稳栽了进去。捞上来的时候人早硬了。”“那王二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不是本地人,听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孤身一个,没家没口。死了之后我让人给他买了口薄皮棺材,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子上。”,!老道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王二死得冤枉。他不是自己掉进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薛老爷的脸又白了。老道接着说:“推他的人,就是你那后园子里头的东西。”他指着铁匣子:“这匣子里头,关着一只成了精的壁虎。这东西修行了少说三百年,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精气。五十年前,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此地,看出这宅子里有妖气,费了好大功夫把它收进这铁匣子里头,贴上符咒,埋在地下三尺,又施了法术,让它永世不得翻身。”“可是五年前,你们家翻盖房子,拉材料的马车从这后园子边上过,车轴断了,车轮子碾过来,把埋匣子的地方给压松了。符咒有了裂纹,那东西就慢慢缓过来了。”七“它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替身。可它被关在匣子里,出不来,只能使些阴招。它看上了王二。王二那阵子天天往后园子里跑,干什么?他在那破厢房里头藏了几个铜板,想攒够了寄回老家去。那东西就趁着王二来的时候,往他耳朵眼里吹阴风,吹得他迷迷糊糊的,心里头的恶念一点一点放大。”“那天晚上,王二和另一个长工喝酒。那个长工姓赵,叫赵栓,也是外地来的。两个人喝着喝着,王二说起自己攒的钱,说是够回老家娶个媳妇了。赵栓听了,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比王二来得早,工钱还不如王二多,凭什么?”“那东西就趁着赵栓心里这点不痛快,使劲儿往里头吹风。赵栓喝得半醉,越琢磨越觉得王二不是东西,越琢磨越恨。后来两个人去井台打水,赵栓脑子一热,一把就把王二推了下去。”“王二淹死了,赵栓第二天醒酒,吓得半死。可他没敢说,装得跟没事人似的。那东西吸了王二的冤魂,得了些道行,就开始打你家小少爷的主意。”八薛老爷听得冷汗直冒,腿都软了。“那道长……这、这可怎么好?”老道说:“你家小少爷不是病了,是魂被勾走了。每天晚上,那东西从匣子里头出来,顺着墙根爬到前院,钻进小少爷屋里,趴在他脚底下,吸他的精气。小孩子的魂魄不稳,被它一吸,魂就跟着它走。你看见他脚底板上的茧子,那是他每天晚上跟着那东西走夜路,走去哪儿?走去那匣子里头。”“匣子里头有什么?”“有一只壁虎,已经长得跟猫一般大了。它吸了三百年的精气,又吸了王二的冤魂,再加上你家小少爷这七年的童子元阳,再有个天,就能破匣而出了。到那时候,别说你家小少爷,这宅子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薛老爷扑通一声跪下了。“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九老道把他扶起来。“薛老爷不必如此。贫道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管这桩事的。只是有一节,你得依我。”“您说!您说什么我都依!”“王二死得冤枉,冤魂被那东西拘着,不得超生。你得给他立个牌位,供在祠堂里,逢年过节烧纸上香,让他的魂有个归宿。他那个老乡赵栓,你也得找出来,该怎么办怎么办。这是王二解脱的因由,也是你们薛家积德的善举。”薛老爷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明天就让人去找赵栓,找到了送官!王二的牌位我这就让人去刻!”老道点点头,从褡裢里掏出三张符纸,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里头装着些朱砂。“今晚上子时,你们都在屋里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十子时一到,月亮正圆。老道坐在铁匣子前头,身边摆着三张符纸,手里捏着那瓶朱砂。四野寂静,连虫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忽然,那铁匣子轻轻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匣子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了最后,变成了“吱吱”的尖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老道不为所动,眼睛死死盯着铁匣子。匣子盖“砰”的一声弹开了一条缝,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月光底下,一条灰黑色的尾巴从缝里伸出来,那尾巴有小儿的胳膊粗,上头长满了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老道抓起一张符纸,啪地贴在匣子盖上。那尾巴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往外伸。这次伸出来的不只是尾巴,还有半个身子。那东西果然长得跟猫一般大了,浑身疙疙瘩瘩的,四条腿又粗又短,脑袋是三角形的,两只眼睛绿莹莹的,活像两盏鬼火。老道又贴上一张符纸。那东西缩了缩,可很快又挣扎着往外爬。老道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把最后一张符纸往那东西脑袋上贴去。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那东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身子猛地缩了回去,铁匣子“砰”的一声合上了,比原先还严实。,!老道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十一天亮之后,老道让长工们抬来一口大铁锅,在园子里架起来,锅里头倒满了桐油,下头架上劈柴,烧得滚沸。老道亲手把铁匣子扔进油锅里,又往里头加了一捧朱砂,三斤雄黄,七张符纸。那油锅顿时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直作呕。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老道才让人把火撤了。等油锅凉透,捞起那铁匣子一看,匣子盖已经烧得变了形,打开来,里头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骨头渣子,和一张干瘪的壁虎皮。老道让人把那堆骨头渣子捡出来,用红布包好,送到城外乱葬岗子上,埋在了王二的坟头旁边。那张壁虎皮,他亲手烧成了灰,撒进了护城河里,让它顺水漂走,永世不得聚形。十二说来也怪,那天晚上,薛宝田就睡得踏实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嚷着肚子饿,吃了两大碗粥,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脚底板上的茧子,过了三天就消了下去,一点痕迹都没留。薛老爷派人四处打听赵栓的下落。那赵栓自打王二死后就辞了工,不知去了哪里。找了半年,终于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已经娶了媳妇,开了个小杂货铺。薛家报了官,官府来人把他锁了去,一审问,赵栓全招了。王二的冤屈,总算是洗清了。薛家在祠堂里给王二立了牌位,逢年过节香火不断。有人夜里打那儿过,说听见祠堂里有呜呜咽咽的哭声,可哭过之后,又像是有人在笑。那哭声听了三年,后来就没了。老道办完这事就走了,薛老爷追出去想谢他,可出了大门,哪里还有人影。门房说,那道长天不亮就出了门,往东边去了,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嘴里哼着曲儿,唱的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尾声这事过去四十多年,薛宝田都成了薛老爷,他爹早没了,他自己也有了儿子孙子。有一年夏天,薛宝田坐在后园子的凉亭里乘凉。那园子早就叫人收拾出来了,种了花,养了鱼,景致好得很。只有那几间破厢房还留着,薛宝田不让拆,说是留个念想。他孙子趴在栏杆上喂鱼,突然指着那几间厢房问:“爷爷,那是什么?”薛宝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厢房的山墙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绿油油的草,草叶子又宽又厚,上头趴着一只小小的壁虎,晒着太阳,一动不动。薛宝田看了半晌,笑了笑。“没什么,一只壁虎罢了。”他站起身,拉着孙子往前院走,边走边说:“走,爷爷带你去吃西瓜,井里镇着的,可甜了。”那只小壁虎在墙上趴了一会儿,懒洋洋地爬进了草丛里,再也看不见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