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民国年间的辽西农村。那时候锦州往北百十里地,有个叫黑沟的屯子,百十户人家,四面环山,就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外头。屯子里的人靠山吃山,采蘑菇、打山货、挖药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也太平。可那年冬天,太平被一件事给破了。屯子东头有个老吴头,五十多岁,是个跑腿子,光棍一条,住着两间快塌的土坯房。这老吴头有个毛病——贪小便宜。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老吴头家的柴火不够烧,就寻思着上山捡点干树枝。他沿着山道往里走,越走越深,不知不觉走到了乱葬岗子边上。那乱葬岗子是早年间闹瘟疫埋人的地方,屯里人轻易不去。老吴头正想往回走,一抬眼,瞧见一棵老榆树底下靠着个东西。走近一看,是个人形的木疙瘩。那木头有一人来高,黑乎乎、油亮亮的,雕的是个穿袍子的官人模样,脑袋上还顶着个歪歪扭扭的帽子,两只眼睛不知道用啥点的,黑漆漆的,盯着人瞅。木头的袍子角缺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树心,已经糟了半边。老吴头琢磨着,这玩意儿扛回去,劈吧劈吧能烧好几天。他也没管那些,往肩膀上一扛,晃晃悠悠就下了山。到家把木头往院子里一撂,斧子都拎起来了,忽然觉得后脊梁骨发凉。扭头一瞅,那木头人正对着他呢,黑眼珠子像是在看他。老吴头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晦气,可转念一想,不就是块木头吗,怕个啥。他把木头立在了院墙根底下,寻思着明天再劈。那晚上,老吴头睡到半夜,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路,步子挺沉,“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老吴头披上袄,扒着窗户往外瞅——月亮底下,那木头人正立在院墙根底下,动也没动。可他分明听见脚步声还在响。“咚、咚、咚”,从院墙根一直走到门口,又走回去。老吴头头皮发麻,一宿没敢睡。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拎着斧子就要劈了那木头。可刚到院子里,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看见木头人身上,挂着一嘟噜东西。是山货。干蘑菇、干木耳,还有几根野山参须子。老吴头愣了,这荒山野岭的,谁给他送东西?他扭头看了一圈,院门关得好好的,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打那往后,怪事就多了。每天晚上,老吴头都能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可出去看,啥也没有。但第二天早上,准能在木头人身上看见东西——有时候是块野猪肉,有时候是几张兔子皮,有一回还挂着一串铜钱。老吴头心里犯嘀咕,可又舍不得那些东西。他想,管他是啥呢,能给东西就是好的。屯里人慢慢知道这事了,有人劝老吴头:“那木头邪性,赶紧烧了吧,别贪那个便宜。”老吴头嘴上应着,心里头舍不得。那些山货换成钱,够他吃半个月的。有一回,后街的刘瘸子来找老吴头喝酒。刘瘸子是个半仙,平日里给人看看香头、瞧瞧邪病,说话神神叨叨的。他一进院子就愣住了,盯着那木头人看了半天,脸色变了。“老吴头,这玩意儿打哪儿来的?”老吴头照实说了。刘瘸子压低了嗓子:“我告诉你,这不是寻常木头。这是早年间庙里供的‘皂隶’,就是给城隍爷跑腿的阴差。后来庙塌了,这木头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你把它请回家,它当你是供它了,才给你送东西。可这东西没正经香火,没开过光,是个野仙野鬼,早晚得出事。”老吴头听了,心里也有点慌,可嘴上还硬:“它能出啥事?不就是块木头吗?”刘瘸子摇摇头:“你瞧着吧。我话撂这儿,你要是哪天觉着不对劲,赶紧来找我。”那之后,老吴头心里就揣了事。可木头人还是照常给东西,他也照常收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老吴头去镇上买了二斤猪头肉,打了半斤烧酒,想着回来好好过个年。一进院门,就瞧见木头人跟前蹲着个东西。是一只狐狸。火红的皮毛,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头人。老吴头吓了一跳,抄起扁担就要打。那狐狸回头瞅了他一眼,一溜烟跑了。老吴头心里正纳闷,一扭头,瞧见木头人身上挂着一张纸条。他凑近了看,那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正月十五,来取你的命。”老吴头腿都软了,跌跌撞撞跑去找刘瘸子。刘瘸子听了,脸色铁青:“我说啥来着?这东西果然不是善茬。它是皂隶出身,懂规矩,它给你东西,就等于你欠它的。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正月十五,那是上元节,阴司放鬼的日子,它要找你算账来了。”老吴头吓得脸都白了,抓着刘瘸子的手不放:“老刘,你可得救我!”,!刘瘸子叹了口气:“我救不了你,这东西根子深,我道行不够。不过我认识一个能人,在医巫闾山里头住着,是个看香的。你去找他,兴许有救。”老吴头第二天就上了路。顶着西北风,走了两天两夜,才在山里头找到那个看香的。那是个白胡子老头,住在一间石头垒的小屋里,屋里供着胡三太爷的牌位。老吴头把事情一说,老头眯着眼睛想了半天,问他:“那木头人,你还留着?”老吴头点头。老头说:“你回去,把木头人请进屋,给它摆上供,烧三炷香。然后你跟它说,正月十五那天,你请它喝酒,请它吃肉,好好送它走。它要是答应了,就没事。它要是不答应……”老吴头问:“不答应咋办?”老头摆摆手:“你先回去照我说的办。记住,正月十五那天,我亲自去你那儿。”老吴头又顶着风回了屯子。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木头人从院子里请进屋,摆在炕头上,摆上供,烧上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老头教的话说了一遍。说完,他觉着屋里好像有人笑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木头人肚子里发出来的。老吴头吓得一宿没睡。正月十五那天,天刚擦黑,白胡子老头就到了。老头背着一个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啥。他一进门,瞅了一眼炕头上的木头人,点点头:“还在。”老吴头忙问:“大爷,接下来咋办?”老头说:“你把炕桌摆上,摆两副碗筷,两壶酒,四个菜。待会儿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多嘴,别乱动。”老吴头照办了。天黑透了,月亮爬上来了,外头静得瘆人。老头点上一盏油灯,放在炕桌边上,又从包袱里掏出几道符,贴在门窗上。然后他盘腿往炕上一坐,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了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吴头忽然觉得屋里头冷了。不是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油灯的火苗子“噗”地一下矮了半截,变成绿豆大的一点绿光。炕桌上的酒壶自己动了。壶嘴歪了歪,往碗里倒了半碗酒。老头睁开眼,对着那木头人说话:“木二爷,我替老吴头给您赔不是了。他不知道您的根底,把您请回来,又没好好供奉,是他的错。今儿个正月十五,他请您喝酒,算是赔罪。您喝了这碗酒,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您该去哪儿去哪儿,成不成?”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那碗酒自己晃了晃,晃得碗底在炕桌上磕得“当当”响。老头的脸色变了。他又说:“木二爷,您是皂隶出身,在城隍爷跟前当差,最是懂规矩的。老吴头不是您的香主,没给您立牌位,没给您上供,他欠您的,这几月的山货也该还清了。您要是不依不饶,可就是不讲理了。”话音刚落,那碗酒“啪”地一声碎了,酒洒了一炕。老头“噌”地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香灰,往那木头人身上一扬,喝道:“姓木的!我好言好语劝你,你不听。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烂木头,在乱葬岗子里头受了几年阴气,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今儿个我替胡三太爷传话,让你走,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屋里头忽然起了风。那风呜呜地响,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哗啦”的,油灯“噗”地灭了。老吴头吓得蹲在墙角,抱着脑袋直哆嗦。黑暗中,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木头缝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一字一顿:“我……不……走。”老头大喝一声:“胡三太爷在此,你敢!”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东西,往空中一撒——是铜钱,哗啦啦落了一地。接着他咬破中指,往那木头人额头上一点,血珠子渗进木头里,那木头人“嘎吱”响了一声。老吴头觉着屋子好像晃了一下。然后他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些人的,咚咚咚咚,从远到近,从外头一直走进来。老吴头壮着胆子从指头缝里往外看——月亮底下,院子里黑压压站着一片东西。看不清是啥,就看见一双双眼睛,绿莹莹的,齐刷刷往屋里瞅。老头也看见了。他吸了一口气,对着外头拱了拱手:“闾山胡家门下弟子,给各位仙家见礼。今儿个请各位做个见证,这木头精不讲规矩,贪得无厌,欺负老实人,按规矩该当如何处置?”外头那些眼睛闪了闪。忽然,那木头人“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老吴头听见那干巴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是硬邦邦的了,倒像是哭:“我……在乱葬岗子蹲了八十年……没人给我烧过一张纸……我就想……有人供着我……让我也尝尝香火的滋味……”老头叹了口气,口气软了些:“你也是个苦命的东西。可你是阴差出身,应该知道,阳间的香火不是这么求的。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等着有人给你立庙、给你塑身,那才是正经路子。靠着吓唬人、勒索人得来的,能长久吗?”,!木头人不说话了。外头那些眼睛闪了闪,慢慢退去,脚步声也远了。老头走到炕边,把那裂开的木头人抱起来,递给老吴头:“明儿个,你把它送回乱葬岗子,找个地方埋了。逢年过节,给它烧几张纸。它要是想开了,下辈子没准能投个好胎。”老吴头接过来,觉着那木头轻了不少,像是里头的东西走了。第二天一早,老吴头抱着木头上了山,在老榆树底下挖了个坑,把它埋了。临走的时候,他蹲在坑边上,对着那土包说:“木二爷,我老吴头对不住你。往后逢年过节,我给你烧纸上香,算是我赔罪。”他觉着土包里好像动了动,又好像没有。打那往后,老吴头每年清明、腊月、正月十五,都去乱葬岗子烧纸。有人问他给谁烧,他就说:“给我一个老朋友。”那之后,老吴头再没碰见过邪性事,只是有时候路过那棵老榆树,会觉着树底下好像站着个人,穿着袍子,戴着歪歪扭扭的帽子,冲他点点头。可一眨眼,又啥也没有了。后来老吴头老了,死了,就埋在乱葬岗子边上。有人说,他的坟旁边,不知啥时候多了一个土包,不高,也不大,就一个小土堆,上头啥也没长。可逢年过节,总有人看见那两个坟前头有烧纸的灰烬。谁烧的,没人知道。:()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