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年间,胶东地界有个叫卧虎庄的村子,背靠青山,面临曲水,本是个清静所在。村东头住着个私塾先生,姓周,单名一个诚字,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白净面皮,说话斯文,在村里教书已有七八年光景。这周诚有个毛病——不近女色。起初村里人都夸他品行端正,后来有那碎嘴婆娘编排,说周先生怕是有什么暗疾。这话传到周诚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淡淡一笑:“圣人云,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某虽不才,不敢忘圣人之训。”众人听了,倒觉得是自己龌龊了。可谁能想到,这周诚背地里,竟是个采战的高手。采战一道,源远流长,说白了就是以房中术采补女子元阴,以养自身。这路数在道家叫“添油法”,在民间叫“采花盗”,正经修道的人不练这个——损阴德,伤天和,早晚要遭报应。周诚这套本事,是早年在济南府求学时,从一个游方道人手里学来的。那道人自称“云游子”,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传授他口诀时说得天花乱坠:“此乃黄帝御女三千之术,采阴补阳,长生久视之道也。后生仔,你根骨清奇,正合此道。”周诚那时年轻,一听能长生,哪还顾得上别的?磕头拜师,学了三个月,道人便飘然而去,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切记,采而不补,如竭泽而渔;补而不采,如无米之炊。采补之道,贵在中和。但有一桩——切莫贪得无厌,伤了女子性命,否则必有横祸。”周诚谨记在心,这些年走乡串镇,专寻那偏僻所在落脚,暗地里物色女子。他眼光毒,专挑那些穷苦人家、无依无靠的姑娘,或是寡妇,或是逃荒来的,或是被婆家嫌弃的小媳妇。这些人命贱,死了也没人深究。他手法也巧妙,从不强来,都是先施小恩小惠,再以言语撩拨,等对方上了钩,才在床笫之间施展手段。一夜过后,那女子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大病一场,歇个十天半月也就缓过来了。至于掉了多少精气、损了多少寿元,她们哪里知道?七八年下来,周诚采过的女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他自己倒真是容光焕发,三十岁的人看着跟二十四五似的,皮肤比大姑娘还细嫩。这年开春,卧虎庄来了个逃荒的女人。女人姓柳,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说是河南来的,家乡遭了旱灾,男人饿死了,公婆也死了,实在没活路,一路要饭到了山东。村里有好心人给她口吃的,又指了村东头周先生的房子:“那周先生心善,你且去借住几日,慢慢寻活路。”柳氏便去了。周诚一见她,眼睛就亮了。这女人虽瘦,骨相却好,眉眼间有股子韧劲儿,不是那种软绵绵任人拿捏的性子。周诚心里暗喜:这样的女子,精气足,采起来才滋补。他面上不显,客客气气把柳氏让进屋,又张罗着煮了锅粥,说话间尽是关切:“大姐只管住下,我这儿虽简陋,遮风挡雨还是行的。等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柳氏千恩万谢,眼眶都红了。二一晃半个月过去,柳氏身子养好了些,脸色也红润起来。她不是那等吃白食的人,主动帮着周诚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把个私塾先生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周诚也不急,慢慢撩拨。先是夸她手巧,做的饭好吃;再是叹她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到后来,夜深人静时,便坐在院子里跟她说话,说些有的没的,眼神却总往她身上瞟。柳氏不是傻子,渐渐觉出味儿来。她心里头乱得很。周先生是读书人,相貌堂堂,待她又好,比起她那死去的男人,不知强了多少倍。可她毕竟是个寡妇,名声要紧,哪能轻易应承?这一日,周诚从镇上回来,买了块花布,说是给学生家孩子扯衣裳剩下的,给她做条裙子。柳氏推辞不过,红着脸接了。当晚,周诚便敲开了她的房门。“柳姐,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天了。”柳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周诚往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软:“你孤身一人,我也是孤身一人,何苦守着那些虚礼?你若愿意,我周诚对天起誓,绝不负你。”柳氏抬起头,眼睛里汪着泪,半晌,轻轻点了下头。周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一夜,他使出了看家本领。柳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像是飘在云彩上。她以为是男女之事本就如此,也没多想,只当是周先生太厉害了些。第二天起来,她腿软得下不了炕,周诚端了碗红糖水来,温言细语地哄着:“头一回都是这样,歇两天就好了。”柳氏信了。歇了三天,果然缓过来了。可周诚隔三差五就来,每一次过后,柳氏都要歇上好几日。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眶底下发青,饭也吃不下,走几步路就喘。周诚却越发红光满面,精神头足得能打死老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柳氏再迟钝,也觉得不对劲了。三这日傍晚,柳氏去村头井边打水,碰上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货郎姓陈,五十来岁,常年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跟谁都混个脸熟。他见柳氏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嫂,你这气色可不大好啊。”柳氏苦笑:“近来身子乏,没什么大碍。”陈货郎摇摇头,压低声音:“我走南闯北,见过些稀奇古怪的事。你这模样,倒像是个被采补过的。”柳氏一愣:“啥叫采补?”陈货郎四下看看,把担子放下,凑近了些:“这话本不该乱说,可我看大嫂面善,不忍心瞒着。那周先生,我瞧着有些古怪——他来卧虎庄七八年了,旁人一年年见老,他倒越活越年轻。这里头,怕是有门道。”柳氏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周诚每次过后自己的状态,想起他那红光满面的样子,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陈大哥,你、你细说说。”陈货郎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在关东跑过买卖,听老人讲过一些邪门事。有种人,会采补之术,专吸女子的精气养自己。被采过的女子,就像霜打的茄子,一天天萎下去,用不了几年,就得油尽灯枯。可那采补的人,却越活越精神,看着比实际岁数小得多。”柳氏脸色煞白,手里的水桶差点掉井里去。陈货郎忙扶住她:“大嫂别慌,我也只是猜的。你且留个心眼,看那周先生平日可有什么古怪举动?比如,屋里有没有供着什么神像?半夜可念过什么咒?”柳氏稳了稳神,细细回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屋后头有个小柴房,从不让旁人进去,说是堆着些旧书杂物。有一回我帮他收拾院子,见那柴房门开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里头好像供着个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没看清。”陈货郎一拍大腿:“这就对了!那八成是他供的坛口,采补来的精气,要先过一道那路数,才能归他自己用。大嫂,你听我一句劝,趁早离了那姓周的,走得越远越好!”柳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我无依无靠的,能往哪儿去?”陈货郎想了想:“我认识个老尼姑,在北边的白云庵修行,是个有德行的。你要愿意,我捎个信去,让她收留你。那姓周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庵里闹事。”柳氏千恩万谢,当晚就收拾了个小包袱,趁周诚去镇上喝酒的工夫,悄悄溜出了村。四周诚半夜回来,发现柳氏不见了,心里虽恼,却也没太当回事。走就走吧,这些年走的还少么?大不了再寻一个。可他没想到的是,柳氏这一走,竟引出了一连串的事。白云庵的老尼姑法号净尘,七十多岁了,在佛门修行五十载,是个有眼力的。她一见柳氏,便皱起了眉头。“女施主,你身上有股子邪气。”柳氏吓了一跳,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净尘听完,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那姓周的修的是旁门左道,损阴德,伤天和,早晚要遭报应。只是贫尼有一事不明——他这般采补多年,难道就没惊动过什么东西?”柳氏不解:“惊动什么东西?”净尘道:“天地之间,自有规矩。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仙家也有仙家的规矩。像这等邪术,损的是女子的根本,坏的是阴阳的平衡,做多了,迟早会惹来不该惹的东西。你且等着,用不了多久,自有人收拾他。”柳氏半信半疑,在庵里住了下来。再说周诚这边,柳氏走后,他安分了些日子,可没过俩月,老毛病又犯了。这回他盯上的是个走亲戚路过卧虎庄的小媳妇,二十一二岁,生得白白净净,男人在外头跑买卖,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周诚故技重施,不到半个月,就把那小媳妇勾搭上了。头几回,一切顺利。可到第五回上,出了岔子。那天夜里,周诚正行采补之术,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心口上多了个青紫的手印。那手印小小的,像个婴儿的巴掌。周诚心里一惊,忙收了功,点上灯细看。手印清清楚楚印在皮肉上,按着不疼不痒,可怎么也擦不掉。他安慰自己:许是碰着磕着了,过两天就消了。可第二天,手印没消,旁边反倒又多了一个。第三天,又添一个。不到半个月,他胸口、后背、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婴儿巴掌大的青紫手印,乍一看跟中了梅花镖似的。那些手印按着也不疼,可一到夜里,周诚就觉得身上发冷,像有无数小手在他皮肉上摸来摸去。他去镇上找郎中,郎中看了半天,摇头说没见过这种病。他又去请道士,道士画了符烧了水,喝了也不管用。周诚心里发毛了。五这天夜里,周诚正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窗外有婴儿的啼哭声。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有几十个婴儿围着他房子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诚腾地坐起来,点上灯,推开窗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可那哭声却真切得很,就在耳朵边转。他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谁?!”哭声停了。可紧接着,窗纸上啪啪啪响起来,像有无数小手在拍。周诚低头一看,窗纸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手印,青紫青紫的,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周诚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一夜,他再没敢合眼。那婴儿的哭声时远时近,拍窗子的声音时急时缓,一直闹到天快亮才消停。第二天,周诚脸都灰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走路打晃。他咬咬牙,收拾了些银钱,出门去找高人。走了三天,在崂山脚下寻着个老道士。那老道士须发皆白,盘腿坐在个破道观里,见了他便摇头。“你不用开口,贫道知道你来干什么。”周诚扑通跪下:“求仙师救命!”老道士叹了口气:“你这些年采补了多少女子?”周诚一愣,支支吾吾不敢说。老道士冷笑:“你不说,贫道也知道。你每采补一个女子,便损了人家一分元气,折了人家几年寿数。那些元气哪去了?你以为是你享用了?糊涂!你采来的那些精气,一大半都让你供的那位‘祖师爷’给吞了!你身上那些婴儿手印,就是那些被你采过的女子将来该生却生不出的孩子,来找你讨债呢!”周诚如遭雷击,瘫在地上。他想起那个云游子道人的话——“切莫贪得无厌,伤了女子性命”。他这些年自以为聪明,每次采补都留了手,没让哪个女子当场死掉,便以为没事了。哪知道,还有这一层账!老道士道:“被你采过的女子,元气大伤,这辈子再难生养。就算怀上了,也多半保不住。那些保不住的孩子,本就是该来人间的,让你这一搅和,来不了了,他们的怨气往哪儿撒?不找你找谁?”周诚磕头如捣蒜:“仙师,弟子知错了!求仙师指点一条活路!”老道士沉默半晌,道:“活路也不是没有。你回去,把那些被你采过的女子一一找出来,能弥补的弥补,能补偿的补偿。再去那些女子所在的村子,给她们每人立一块‘送子碑’,日日烧香磕头,求她们将来能生的孩子原谅你。如此七七四十九日,或可化解。”周诚连连应是,磕了头便往回赶。可他回到卧虎庄,还没来得及出门寻人,当夜就出事了。六那一夜,月黑风高。周诚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凉意激醒。睁眼一看,床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虚虚的影子,高矮胖瘦都有,全是女人的轮廓。最前面那个,正是柳氏。她脸色惨白,眼眶里淌着两行血泪,直直地盯着周诚。周诚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柳氏身后,那些女影一个接一个开口,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先生,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李家庄的翠儿,那年你说带我私奔,我信了,跟你好了半年,后来你走了,我男人知道了,把我打了一顿,我上吊了。”“周先生,我是王村的寡妇,你说要娶我,我等你三年,你连个信都没有。我病死了,临死还念着你的名字。”“周先生,我是小杨庄的桂花,你给我那块花布,我当宝贝似的留着。后来我怀了孩子,不知道是谁的,我婆婆把我赶出家门,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我也死了。”一个接一个,二十几个声音,二十几条命。周诚浑身发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分毫。那些女影慢慢围上来,伸出惨白的手,摸他的脸,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胸口。每摸一下,他就觉得身上冷一分,力气消一分。最后,柳氏开口了:“周先生,你采了我们那么多年,今天,该我们还你了。”说完,那些女影忽然变成了婴儿的模样,大大小小几十个婴儿,爬满了周诚全身,张着嘴,开始吸。吸的不是血,是精气。周诚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淌。他挣扎,他翻滚,他惨叫,可那些婴儿死死扒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掉。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村里人路过周诚的院子,听见里头没动静,推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周诚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皱皱巴巴,像一张被揉过的老牛皮,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看着跟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似的,可他才三十一啊。最吓人的是,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婴儿巴掌大的青紫印子,一个摞一个,都快看不出原来的皮肉了。人还有口气,可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镇上,郎中看了直摇头:“这人精气神全没了,跟棵空心老树似的,能活几天是几天吧。”周诚又活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水米不进,眼睛直愣愣盯着房梁,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吸了……别吸了……我知道错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天后,咽了气。下葬的时候,抬棺材的人说,那棺材轻得邪乎,跟空的似的。有人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就一副骨头架子,皮肉都干了。七这事过去没半年,有人在卧虎庄后山看见一条大蛇。那蛇有水桶粗,一丈多长,盘在一块大青石上,对着周诚坟头的方向,一动不动待了三天三夜。有胆大的后生想凑近了看,那蛇扭过头来,眼睛竟像人的眼睛,吓得那后生跌了一跤,连滚带爬跑了。三天后,蛇不见了。周诚的坟塌了个大洞,棺材板子散了一地,里头空空如也,连根骨头都没剩下。村里人都说,那是周诚作孽太多,连蛇仙都看不过眼,把他的尸首收了去,不知发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再说那柳氏,在白云庵住了两年,身子慢慢养回来了。后来净尘老尼姑给她说了门亲事,嫁到山那边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成亲三年,连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个个虎头虎脑的。逢年过节,柳氏就带着孩子去庵里上香,给净尘磕头。有一回,有人问起她当年的事,柳氏摆摆手,不愿多说。只道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有些账,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欠了人家的,迟早要还。”那人还想再问,柳氏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夕阳底下,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得稳稳当当。后来卧虎庄上了年纪的人,夏天夜里在树下乘凉,偶尔还会说起这档子事。说那周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谁知道一肚子坏水;说那些女子也是可怜,好好的命让人糟践了;说那柳氏命硬,硬是挺过来了,还得了好报。说到最后,总有人叹一句:“所以说,做人要本分。那些歪门邪道,看着风光,到头来,都是给自己挖坑呢。”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点头。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着卧虎庄,照着后山,照着那条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的大蛇盘过的大青石。石头上,隐隐约约,像是趴着几个婴儿巴掌大的青印子。风一吹,又没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