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们村东头有座土地庙,庙前头有棵大柳树,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这树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树皮皴得跟老龙鳞似的,树心空了个大洞,里头能蹲个人。老人们讲,这树不能砍,砍了要遭殃。民国那会儿有个愣头青,家里盖房缺大梁,磨了斧子要去砍。头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个穿绿袍的老头儿,脸跟树皮一样皱,指着他鼻子骂:“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站了两百年,你爹小时候还在我底下撒尿和泥呢,你倒要拆我的骨头架子?”第二天那人就发了三天高烧,从此再没人敢动这树一指头。我小时候听这故事只当是吓小孩的。直到九五年夏天,出了那档子事。那年大旱,从入伏到立秋,一滴雨没下。地里玉米都卷了叶子,耷拉着脑袋跟要死的病人一样。村里人急得嘴上起燎泡,天天盼雨。老柳树倒怪得很,旁的地方草都黄了,它那一亩三分地还是青郁郁的,树叶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跟下雨似的。二出事的是王老歪家的大小子,叫王建国,那年二十三,在镇上砖厂拉砖。小伙子长得膀大腰圆,一顿能吃八个馒头,平时连个喷嚏都不打。那天傍晚他从砖厂回来,骑着辆二八大杠,路过土地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后来说,当时看见柳树底下站着个女人,穿一身月白褂子,头发披着,脸看不清楚。他也没在意,蹬着车子就过去了。回到家他就开始发癔症,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往炕上一躺,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他妈问他咋了,他说:“树上那女的冲我笑呢。”王老歪一开始没当事,以为是天热中暑了,煮了碗绿豆汤灌下去。到了半夜,王建国突然坐起来,两眼放光,嘴里呜呜哇哇唱起戏来,唱的是《十八相送》,嗓子细得跟女人似的,调子还拿捏得有板有眼。王老歪吓坏了,这小子平时五音不全,唱个《东方红》都能跑调到姥姥家去,这咋突然就会唱戏了?第二天天一亮,王老歪就去找刘瞎子。三刘瞎子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看事儿的”,六十七了,眼睛是小时候害眼病瞎的。他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里,门口常年挂着块褪了色的红布,上头用黑墨写着四个字:“指点迷津”。王老歪进门的时候,刘瞎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说是茶,其实就是柳树叶子泡的水,他自己晒的,有一股子涩味。没等王老歪开口,刘瞎子就摆摆手:“知道了,你儿子叫柳家的给缠上了。”王老歪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刘大爷,您可得救救我家建国!”刘瞎子嘬了口茶,慢悠悠说:“救是能救,就是这事儿有点麻烦。那柳树不是一般的柳树,是柳七郎的道场。”“柳七郎?”“嗯。”刘瞎子放下茶碗,“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那柳树少说三百年了,早成了精。它不害人,也不显灵,就跟土地爷借了块地修行。土地爷看它老实,就应了。这些年它安分守己,村里人也没招惹它,两下相安无事。坏就坏在你儿子命格里。”王老歪听得一愣一愣的。刘瞎子接着说:“你儿子是火命,还是炉中火,性子烈,阳气足。本来没啥,可他今年是本命年,又是夏天,火上加火。那柳树是阴物,最喜欢阳气足的人。它本意不是害人,就是想借点阳气养养身子。可这一借,借出事儿来了。”“那咋办?”“得送。”刘瞎子站起来,回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三样东西:一沓黄纸,一把桃木剑,还有一个小瓷瓶,里头装着黑红色的东西,“这是公鸡血,陈了三年的。今儿晚上你跟我去一趟柳树底下,把你儿子也带上。”四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闷得像蒸笼。王老歪扶着王建国,刘瞎子拄着拐杖在前头走,后头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胆大人。王建国这时候已经不唱戏了,改哭了。一路走一路哭,眼泪哗哗的,嘴里喊着:“娘啊,娘啊,我不想回去,我还没待够呢。”他亲娘就在后头跟着,听见这话又气又怕,拿鞋底子抽了他一下:“我是你娘!你冲谁喊娘呢!”刘瞎子回头说:“别打,他这会儿半条魂在人家手里呢,你打的是你儿子的身子,疼的是他,柳家那位可觉不着。”到了柳树底下,刘瞎子让人把王建国按着跪在地上,自己围着柳树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没人听懂,像是道家的经,又像是和尚的咒,间或夹杂几句土话。念完了,他站定,突然提高了声音:“柳七郎,你修行三百年,眼看就要修成正果,何苦来招惹凡人家?你要借阳气修行,我明白,可你这一借,借得人家神魂颠倒,这不是害人吗?今天我给你带了三样东西,一纸文书,一把法剑,一碗鸡血。你识相的,自己放人,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识相——”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木牌子,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我就去请城隍爷来评评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那棵大柳树突然哗啦啦响起来,没有风,树叶响得像下暴雨。树洞里传出一声叹息,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刘瞎子的脸色变了变,声音软下来:“老七,我知道你不容易,修行三百年,就差最后一步了。可你这一步走岔了,就不能怪我不讲情面。这样吧,我让王老歪一家每年清明来给你烧纸上供,逢年过节也记得你。你放了他儿子,行不行?”柳树又响了一阵,这回树叶响得温柔了些。刘瞎子点点头,把手里的鸡血洒在树根上,黄纸点了火,桃木剑插在树洞口的泥地里。“行了。”他转身对王老歪说,“扶你儿子回去,睡一觉就好了。”王建国这时候已经不哭了,身子软得像面条,被王老歪和他兄弟架着往回走。走到半路,他突然呕了一声,吐出一摊黑水,里头混着几片柳树叶。五这事要是到此为止,也就算完了。可偏偏王老歪这人,记吃不记打。第二年开春,他家盖新房,缺木料。有人跟他说,那棵老柳树空心了,反正也活不长了,砍了正好做房梁。王老歪心里犯嘀咕,但架不住人家劝:“那柳七郎都让刘瞎子给收了,还有啥好怕的?再说了,你家建国不是好了吗?那就是没事了。”王老歪动了心,又舍不得花钱买木料,就偷偷摸摸去找村长。村长是个老党员,不信这个,大手一挥:“封建迷信!一棵树而已,砍!”那天他们去了五个人,带着锯和斧头。刘瞎子听见信儿,拄着拐杖跑过来,站在树底下不让砍。“王老歪,你是不是嫌命长?!”刘瞎子气得脸都白了,“我那天晚上费了多大劲才把你儿子要回来,你转头就要砍人家的家?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王老歪有点怕,村长上前说:“老刘头,你别在这搞封建迷信了。一棵树,有啥不能砍的?砍了种新的嘛。”刘瞎子冷笑一声:“行,你们要砍,我拦不住。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树砍了,你们家别想安生。”村长不听,让人把刘瞎子架到一边,亲自操起斧子,往树干上砍了一斧。那斧子砍进去,树干里流出水来,红褐色的,稠得像血。村长愣了愣,咬着牙说:“树浆嘛,正常。”五个人砍了一下午,天黑时候,大柳树轰隆一声倒了。倒的方向正好朝着王老歪家的方向,树枝哗啦啦砸下来,把他家院墙砸塌了一角。六当天晚上,村长睡到半夜,突然坐起来,两眼瞪得溜圆,嘴里呜呜哇哇唱起戏来。他老婆吓坏了,推醒他,他不理,自顾自唱完了整出《苏三起解》,嗓子比女人还细。唱完了,他转过头来,对着老婆笑了一下,说:“我叫柳七郎,修行三百年。你们砍了我的家,我住哪儿?”第二天,村长的嘴歪了,怎么也正不回来,说话漏风,吃饭掉渣。去医院看,大夫说是面瘫,针灸了半个月,没好。王老歪家更惨。他家新房盖好了,住进去不到三天,夜里总能听见有人敲门。开门,没人。关上门,又敲。敲得人心烦意乱,睡不好觉。后来不敲门了,改成唱戏,呜呜咽咽的,就在窗外头。王老歪的大儿子王建国,就是去年被缠过的那个,有天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穿一身绿袍子,脸跟树皮一样皱,冲他招手。他当场就晕了,醒来以后又唱起戏来,这回唱的是《铡美案》,包公的腔调,可他嗓子细,唱出来不伦不类,比鬼叫还难听。刘瞎子这回不去了,谁请也不去。王老歪跪在他门口,他都不开门。“我那天晚上费了多大劲,跟柳七郎磨了多少嘴皮子,才谈妥的条件?你倒好,转头就把人家家给拆了。这事我管不了,你也别来找我。你要真想活命,去请城隍爷吧。”七我们镇上没有城隍庙,最近的城隍庙在四十里外的县城。王老歪没办法,借了辆拖拉机,拉着王建国和村长,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城隍庙。庙不大,就一间殿,供着城隍爷的泥塑像,两边站着牛头马面。看庙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据说是城隍爷的“办事员”,专门给人解事的。周老头听了来龙去脉,叹了口气:“你们这是自作孽。柳七郎跟土地爷借地修行,是有文书的,城隍爷那儿也备了案。你们砍了他的树,就等于拆了他的家,他没了住处,当然要找你们闹。”村长嘴歪着,含糊不清地问:“那……那咋办?”周老头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回去,在原来那地方种三棵柳树,要一样大的苗,种成个三角。然后每月初一十五,去树底下烧纸上供,连着三年,不能断。柳七郎有了新家,也许就不闹了。”“也许?”王老歪急了,“您这不是……”周老头摆摆手:“我只能给你们指路,成不成看你们自己的造化。柳七郎修行三百年,差一步就能入仙籍,你们毁了他的道场,这仇结得大了。我一个小小办事员,哪敢打包票?”,!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第二天就去买了三棵柳树苗,在老地方种下。种的时候,刘瞎子来了,拄着拐杖站在边上,也不说话,就看着。树苗种好,刘瞎子才开口:“我帮你们说句话吧。成不成的,看柳七郎的意思。”他让人打了一盆清水,净了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牌子,放在三棵树中间的地上。然后他从腰里摸出一根针,扎破中指,滴了三滴血在木牌上。血滴下去,木牌突然自己翻了个个儿。刘瞎子点点头,收起木牌,转身就走。“刘大爷!”王老歪喊,“咋样?”刘瞎子头也不回:“成了。三年之内,好生伺候着。”八三年里,王老歪一家果然月月烧纸上供,不敢怠慢。那三棵柳树长得飞快,三年下来,已经有碗口粗了。村长那个歪嘴,过了三年慢慢正过来了,说话不漏风了,吃饭不掉渣了。王建国再没发过癔症,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如今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有一年清明,我去给祖先上坟,路过那三棵柳树。正是春天,柳条嫩绿嫩绿的,风一吹,飘飘荡荡。柳树底下站着个人,穿一身旧式的中山装,背着手,仰着头看树。我走近了,认出是刘瞎子,不,刘瞎子已经不瞎了。那年他七十岁,突然有一天眼睛能看见了。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三棵柳树。“刘大爷,您在这干啥呢?”他转过头来,笑了笑:“看看老邻居。”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棵树中间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棵小苗,细细的,嫩嫩的,是棵柳树苗。“这是?”刘瞎子没回答,背着手慢慢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棵小苗。风一吹,所有的柳条都往一个方向飘,像是在朝谁招手。后来村里人说,那三棵柳树中间,有一棵长得特别粗,特别高,树皮皴得跟老龙鳞似的,像极了原来那棵老柳树。王老歪每年清明都去上坟,顺便也去那三棵柳树底下烧几张纸。有一年他孙子问他:“爷爷,你为啥要给树烧纸呀?”王老歪想了半天,说:“有个老朋友,住这儿。”那孩子不懂,跑去问刘瞎子——不对,现在该叫刘大爷了。刘大爷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在那儿。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要是欺负它,它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树也是会记仇的。”那孩子后来上了大学,学的是生物,回来跟他爷爷说,柳树是雌雄异株的,三棵柳树种在一起,要是两公一母,中间那棵母的就会结果,种子飘出去,能长成新的柳树。王老歪听完了,想了半天,说:“那柳七郎,是公的还是母的?”没人答得上来。:()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