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们镇上有个杀猪的,叫唐大配。这名儿听着怪,其实他本名唐配沧,是镇上私塾先生给起的,文绉绉的。可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杀猪时往案子前一站,手里那把剔骨刀闪着寒光,哪像个“配沧”的样儿?大伙儿叫来叫去,就把“唐配沧”叫成了“唐大配”。唐大配杀猪二十年,手上沾的血能装满一水缸。他杀猪有个规矩——不杀怀崽的母猪,不杀带犊的母牛。有人笑他假慈悲,他也不恼,咧嘴一笑:“畜生也是一条命,总得讲点天理。”可就是这么个人,偏偏撞上了邪事。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外乡人,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手里拎着个藤条箱。他在镇上转悠了三天,逢人便问:“这附近可有杀猪的?”有人给他指了唐大配家。外乡人找到唐大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唐大配正在院子里磨刀,那“嚯嚯”的声音在暮色里听着格外瘆人。外乡人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唐大配看。“找谁?”唐大配头也不抬。“找杀猪的。”外乡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竹片。“我就是。杀猪得赶早,明儿个吧。”外乡人没动,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扔到唐大配脚边。布包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分量不轻。唐大配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外乡人一眼。这人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只觉得白得吓人,眼睛又细又长,眼珠子黑多白少,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我要杀的,不是寻常的猪。”外乡人说。“那是什么?”“一条泥鳅。”唐大配愣了愣,以为听岔了:“啥?泥鳅?”“三丈长的泥鳅。”唐大配“嚯”地站起来,手里的磨刀石差点掉地上。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三尺长的泥鳅就算稀罕了,三丈长?那是泥鳅还是蟒?“你逗我玩儿呢?”外乡人没接话,弯腰打开藤条箱。箱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唐大配分明听见了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蠕动,那声音又黏又腻,听得人头皮发麻。外乡人从箱子里提出一个布袋,扔给唐大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三倍。”唐大配打开布袋,里头是五根小黄鱼,黄澄澄的,压手得很。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那泥鳅在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明晚子时,镇东头的芦苇荡,我来接你。”外乡人说完,拎起藤条箱,转身就走。唐大配追出院子,外头已经空无一人。暮色四合,秋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唐大配站在院门口,攥着那五根金条,手心全是汗。二唐大配一宿没睡。他把金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是真的,足金。可越是真的,他心里越不踏实。三丈长的泥鳅?那玩意儿能是凡间的物事儿?还有那个外乡人,那脸白的,那眼睛细的,怎么瞧怎么不像活人。第二天一早,他揣着两根金条去找镇东头的刘瞎子。刘瞎子是算命的,眼睛是真瞎,可镇上都传他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唐大配跟他有点交情,每年杀年猪,都给刘瞎子留二斤好肉。刘瞎子摸着金条,又听了唐大配的来龙去脉,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金条往桌上一拍,骂道:“唐大配,你是活腻歪了?”“咋了?”“那东西不是什么外乡人,是柳仙。”刘瞎子压低了声音,“柳仙你懂不懂?就是修行的蛇,道行深的能化人形。它来找你杀泥鳅——那泥鳅也不是凡物,多半是五通神手下的小仙家。你这活儿接了,得罪的不是一家两家!”唐大配听得头皮发麻:“那我咋办?金条我都收了。”“退回去!连夜退回去!”“它今晚子时来接我,我上哪儿退去?”刘瞎子沉默了半晌,摸索着从床头摸出一个黄布包,递给唐大配:“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里头是朱砂拌的糯米,还有一道符。你今晚揣在身上,见机行事。记住,不管那柳仙让你杀什么,千万别动手。你要是动了手,命就没了。”唐大配接过布包,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回到家,他把剩下的三根金条也翻出来,五根一起用红布包好,等着晚上还给那个柳仙。天黑了。秋夜凉,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唐大配坐在院子里,把那把杀猪二十年的剔骨刀磨了又磨,刀刃闪着寒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磨刀干啥,就是心里慌,手里总想干点啥。快到子时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没人。唐大配站起来,朝外头张望。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青石板路白晃晃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唐师傅,走吧。”声音从背后传来。唐大配猛地转身,那个灰衣外乡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离他不过三尺远。那张惨白的脸在夜色里越发阴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唐大配往后一退,掏出红布包:“这活儿我不接了,金条退给你。”外乡人低头看了眼红布包,没接,反倒笑了。那笑声又尖又细,像夜枭叫,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唐师傅,定金都收了,哪有退的道理?”外乡人说,“走吧,那泥鳅今夜子时三刻渡劫,错过了时辰,可就杀不了了。”“我不去。”外乡人的笑容收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唐师傅,你是杀猪的,我是请杀猪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帮我这个忙,往后有的是好处。你不帮我……”他没说下去,只是抬手在唐大配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唐大配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刺骨,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他低头一看,外乡人的手压根不是手——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间还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膜,分明是蛇的爪子!他吓得魂飞魄散,想跑,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都动不了。“走吧。”外乡人说。唐大配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出了门。三镇东头的芦苇荡占地几十亩,秋深了,芦苇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月光惨白,照得芦苇秆子像一根根白骨。外乡人领着唐大配在芦苇荡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中间有个水塘,水塘不大,三四丈见方,水黑得像墨。水塘边上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那东西长得像人,可又不像人。个子不高,矮墩墩的,穿着一身黑褂子,脑袋却特别大,圆滚滚的,像倒扣着一口锅。脸上五官挤在一起,两只眼睛往外鼓着,嘴唇厚厚的,往下耷拉着。“五通神座下,泥鳅仙。”外乡人低声说。唐大配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在镇上听过五通神的传说——那是南方的邪神,手底下养着一帮小仙家,有泥鳅精、蛤蟆精、螃蟹精,专在江河湖泊里兴风作浪。遇上行船的,它们就掀浪翻船;遇上洗澡的,它们就拽脚淹人。老百姓恨得牙痒痒,可又惹不起,只好逢年过节烧纸上供,求它们别祸害人。那泥鳅仙看见外乡人,两只鼓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柳家老三,你欺人太甚!这水塘是我修炼三十年的道场,你凭什么占?”外乡人——柳仙,冷笑一声:“你占着这水塘三十年,害了多少人命?上个月涨水,你在桥底下掀翻了一条船,淹死了三个人,当我不晓得?”“那又怎样?”泥鳅仙的嘴咧开,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人是人,我是我,他们过他们的桥,我修我的道,淹死了是他们命短,关我屁事!”“今夜子时三刻,你渡劫。”柳仙说,“天雷落下来,你扛不过去,魂飞魄散。你扛过去了,道行再深一层,往后害的人更多。我不能让你扛过去。”泥鳅仙的脸色变了,变得狰狞可怖。它一跺脚,水塘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黑水翻滚,一条巨大的泥鳅从水底冲了出来!那泥鳅粗得像水缸,浑身漆黑,滑腻腻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它盘在水塘里,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两丈多长,脑袋比磨盘还大,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笼,直直地盯着柳仙和唐大配。“就凭你?”泥鳅张开嘴,声音像闷雷,“你柳家老三修炼不过八百年,敢跟我动手?”柳仙没答话,身形一晃,化作一条白鳞大蛇。那蛇也有两三丈长,浑身鳞片银光闪闪,盘在芦苇丛里,吐着鲜红的信子,与泥鳅对峙。两条大妖还没动手,周围的芦苇已经“噼里啪啦”断了一片。唐大配瘫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裤裆都湿了。他知道自己撞上大事了。四两条大妖打了半个时辰。唐大配趴在地上,抱着脑袋,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哗哗”的水声,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撞在树上的闷响。偶尔有冰凉的黏液溅到他脸上,也不知道是蛇血还是泥鳅的涎水。打着打着,突然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巨响。唐大配偷偷抬起头,看见那条白蛇盘在水塘边,浑身是血,鳞片掉了不少。泥鳅趴在塘中央,脑袋上被咬了个大窟窿,黑血流了一地,身子还在抽搐。柳仙赢了。白蛇缓缓游上岸,身上光芒一闪,又化作人形。外乡人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嘴角挂着黑血。他踉跄着走到唐大配跟前,说:“唐师傅,该你了。”唐大配哆嗦着爬起来:“杀……杀什么?”“泥鳅。”外乡人指着塘里的泥鳅,“它还没死透,子时三刻天雷落下,它要是借着雷劫的劲儿缓过来,还能活。你趁现在,拿你的刀,捅进它七寸,一刀毙命。”唐大配看看塘里那条巨大的泥鳅,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把剔骨刀,刀才一尺长,捅泥鳅?那泥鳅的皮比牛皮还厚,一刀下去怕是连个白印都留不下。,!“捅不进去……”他说。“你只管捅。”外乡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血来,抹在唐大配的刀刃上。那血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这是我修炼八百年的精血,能破妖身。”外乡人说,“去吧。”唐大配握着刀,一步一步走向水塘。泥鳅趴在塘边,身子还在微微抽搐,两只绿灯笼似的眼睛半睁半闭,死死地盯着唐大配。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哀求,像一条待宰的鱼。唐大配杀猪二十年,见过无数头猪临死前的眼神。有的猪拼命挣扎,有的猪哀嚎惨叫,也有少数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认命。泥鳅的眼神,就是最后那种。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人声:“杀猪的,我害过人命,我认。可我修炼三百年,就快成正果了。你这一刀下去,我三百年道行,全没了。”唐大配的手抖了一下。“你可怜我?”泥鳅的眼珠动了动,“你可怜我,谁可怜那三条淹死的人命?谁可怜他们的爹娘儿女?”唐大配想起上个月涨水,桥底下翻的那条船。淹死的是三个人——一个赶集回来的老头,一个过路的小媳妇,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娃娃。娃娃是老头的外孙,那天跟着姥爷去赶集,回来就没了。老头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跳了井,幸亏被人救上来。他咬了咬牙,攥紧刀,一步一步往前走。泥鳅的眼睛里突然射出凶光,身子猛地一挣,巨大的尾巴从水里甩出来,带着呼呼风声朝唐大配砸下来!唐大配来不及躲,只能闭上眼。“砰”的一声巨响,泥鳅的尾巴砸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被一道白光挡了下来。是柳仙,他化作白蛇,死死缠住了泥鳅的尾巴。“快!”柳仙的声音又急又哑。唐大配睁开眼,双手握刀,照着泥鳅的七寸狠狠捅了下去!刀刃上的金色光芒一闪,刀身没入泥鳅的身体,黑血喷涌而出,溅了唐大配一身一脸。泥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子时三刻,天上传来滚滚雷声。柳仙松开泥鳅,化作人形,仰头看着天。乌云遮月,电光在云层里穿梭,却没落下来。“它死了,雷劫就散了。”柳仙喃喃地说,转过头看着唐大配,“唐师傅,多谢你。”唐大配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分不清是汗还是泥鳅血。柳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他:“说好的,三倍定金。”唐大配没接,布包落在地上,散开了。里头是十几根金条,黄澄澄的,比上次的还粗。“我不要。”唐大配说。柳仙愣了愣:“嫌少?”“不是嫌少。”唐大配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我是杀猪的,不是杀妖的。这钱拿着烫手。”柳仙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半晌,他弯腰把金条收起来,说:“那行,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你有难处,去镇东头的芦苇荡,喊三声‘柳家老三’,我自会来。”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白光,消失在芦苇丛里。唐大配独自站在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那条巨大的泥鳅还趴在塘边,尸体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散了。水塘里的黑水也慢慢变清,月光照下来,波光粼粼,跟寻常的池塘没什么两样。唐大配踉跄着往回走,走了一夜,天亮才到家。五唐大配大病一场,烧了三天三夜。刘瞎子来看他,给他熬了药,又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一道符。唐大配昏昏沉沉的,总梦见那条泥鳅,梦见它临死前的眼神,梦见它说“我三百年道行,全没了”。三天后烧退了,唐大配瘦了一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刘瞎子坐在床沿,问他:“那事儿,办成了?”唐大配点点头。“泥鳅死了?”又点点头。刘瞎子叹了口气:“杀妖损阴德,往后你怕是要减寿。”“减就减吧。”唐大配说,“那玩意儿害死过人,我不杀它,它还得害人。”刘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柳仙欠你一个人情,这倒是好事。往后有妖邪找你麻烦,你可以求它帮忙。”唐大配没吭声。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能下地了。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把剔骨刀找出来,洗干净,又磨了磨。刀刃还是那么亮,可唐大配看着它,总觉得上头沾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又开始杀猪了。日子照常过,可唐大配变了个人。以前杀猪利利索索,一刀毙命,从不拖泥带水。现在杀猪,他总要盯着猪看一会儿,看它的眼神。有人问他看啥,他说:“看它像不像临死前求饶。”那人笑了:“猪能求啥饶?”唐大配没答话。六,!又过了两年。那年夏天,雨水大,河里涨水。镇上的娃娃们贪凉,跑去河里洗澡,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没上来。大人们慌了,跳下去捞,捞上来的时候,娃娃脸都白了,肚子鼓得老高,没气了。镇上老人说,这是水里的东西拽的。唐大配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镇东头的芦苇荡。月亮又圆又亮,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走到当年那个水塘边,水塘还在,水清见底,里头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他站在塘边,喊了三声:“柳家老三!”没动静。他又喊了三声。芦苇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条白蛇游了出来。那蛇比两年前见着的小了不少,只有一丈来长,鳞片也没那么亮了。它游到唐大配跟前,光芒一闪,化作人形。还是那个外乡人,可老了不少,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唐师傅,找我何事?”柳仙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唐大配把娃娃淹死的事说了,问:“是不是五通神那边来报仇了?”柳仙摇摇头:“不是报仇。泥鳅死了,那水塘空出来,五通神又派了新的泥鳅来。这条比那条道行浅,可也够祸害人的。”“能不能再杀一次?”柳仙苦笑:“唐师傅,我杀不动了。两年前那一战,我伤了元气,道行倒退了二百年。现在这条泥鳅,我打不过。”唐大配沉默了。柳仙看着他,说:“唐师傅,你想救那娃娃?”“娃娃已经死了。”唐大配说,“我想救往后的人。”柳仙沉默了很久,说:“我有个法子,可这法子得你出力。”“什么法子?”“泥鳅怕铁器,尤其是杀生见血的铁器。你把你那把杀猪刀拿来,在刀上抹上黑狗血,埋在河边。泥鳅闻到血腥气,就不敢靠岸。”唐大配愣了愣:“就这么简单?”“简单?”柳仙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你那把刀杀过妖,上头沾着妖的血。妖的血比狗血灵,泥鳅闻着就怕。可刀埋进土里,三年之后就不能用了。往后河里再有事,你拿什么杀?”唐大配想了想,说:“三年就三年。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柳仙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半晌,点了点头。七唐大配回家拿了那把剔骨刀,又去买了一条黑狗,杀了,把血抹在刀上。当天夜里,他把刀埋在河边,埋的地方正对着娃娃淹死的那片水域。说也奇怪,那年夏天之后,河里再没淹死过人。有娃娃下水洗澡,顶多呛几口水,从来没出过事。镇上老人说,是河神显灵了。唐大配听见这话,也不吭声,只是低头磨他那把新刀。三年后,河水又涨了。那年夏天,有个娃娃在河边玩,一脚踩空,掉进水里。等大人捞上来,又没气了。唐大配听见消息,愣了很久。那天夜里,他又去了芦苇荡,又喊了三声“柳家老三”。没人应。芦苇沙沙响,月光冷冷地照着水塘,水塘里空荡荡的,连条鱼都没有。唐大配站在塘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回到家,他把那把新刀翻出来,磨了又磨。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第二天,有人看见唐大配往河边走,手里拎着刀。那天夜里,河边上传来一阵怪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第二天早上,河水红了一片,像染了血。可没人看见唐大配回来。镇上的人去找,找遍了河边,找遍了芦苇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在唐大配家里,找到了五根金条,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上头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刘瞎子,修桥。”尾声刘瞎子拿了那五根金条,在河上修了一座桥。桥修好的那天,刘瞎子站在桥头,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飘飘扬扬落在河里,被水冲走了。有人问刘瞎子,唐大配到底去哪儿了。刘瞎子不说话,只是摇摇头。后来,镇上有了个传说——说唐大配那天夜里下河,跟那条新来的泥鳅拼了命。泥鳅死了,他也死了,两个一块儿沉了底。也有人说,唐大配没死,是被柳仙接走了,去给柳仙当护法。还有人说,唐大配那把刀还在河里,埋在水底下。往后河里再有邪事,那刀还会显灵。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只有刘瞎子知道真相。那天夜里,唐大配来找过他,把金条和纸条交给他,说:“老刘,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你给我算算,我还有多少阳寿?”刘瞎子掐指算了半天,叹了口气:“原本还有二十年,可你杀了妖,损了阴德,又减了十年。剩下十年。”唐大配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看着有点怪:“十年够了。”“你要干啥?”“杀妖。”唐大配说,“那条泥鳅不死,往后还得害人。我有十年阳寿,换它一条命,值。”刘瞎子劝他,他不听。临走的时候,唐大配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说:“老刘,我杀猪二十年,手上沾的血多。可那些猪,我没一刀是亏心的。该杀就杀,不该杀就不杀。这条泥鳅,我觉着该杀。”说完,他转身走了,走进黑夜里。刘瞎子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唐大配。桥修好了,河水平静了。每年夏天,娃娃们在桥下洗澡,嘻嘻哈哈的,从来没出过事。有人问刘瞎子,这桥叫什么名儿。刘瞎子想了想,说:“唐公桥。”“唐公是谁?”刘瞎子没答话,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流淌的河水。河水悠悠,流了多少年,还在流。:()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