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山东地面上有个剃头匠,姓邱,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邱三爷。这邱三爷剃头的手艺不算顶尖,却有一样本事——胆大。旁人说哪处宅子闹鬼,他偏要去睡一宿;谁家坟地夜里冒磷火,他扛着剃头挑子就从那坟圈子中间穿过去。有人问他怕不怕,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怕啥?活着的人比鬼可怕多了。”这年秋天,邱三爷走村串巷,一路剃头剃到了沂水县地界。眼瞅着日头西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瞧见野地里孤零零戳着一座破庙。庙不大,山门歪了半边,院里荒草齐腰。邱三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往里一瞅——正殿的屋顶塌了个大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正照在一尊缺了脑袋的泥塑金身上。“得,今儿就陪这没头的菩萨说说话吧。”邱三爷把挑子往地上一撂,摸出火折子点了袋烟,靠着墙根坐下。庙里阴气重,他觉着后背凉飕飕的,又从包袱里扯出块油布,往身上一盖。一袋烟没抽完,困意就上来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话。邱三爷眼皮子动了动,没睁眼——他走南闯北多少年,睡觉都是半睁着眼,耳朵里听着动静。先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接着是女人的笑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叽叽咕咕的,压着嗓子说话。“来了个剃头的。”“剃头的好,剃头的身上有阳气。”“别急,等后半夜再动手。”邱三爷心里明镜似的:撞上东西了。他不怕,反倒来了兴致。眯着眼缝往外一瞅——好家伙,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女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红挂绿,梳着各式各样的发髻。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们脸上,一个个都生得白白净净、周周正正。领头的那个穿着月白衫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最好看。她站在最前头,正盯着邱三爷这边瞧。邱三爷心想:鬼东西,我倒要看看你们耍什么把戏。他翻了个身,故意打出呼噜来。后半夜,月亮升到了正殿窟窿的正当中,银白的月光像水一样泼下来。那些女人动了。她们不慌不忙地走到院子里,一个挨一个站好。月白衫子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后面的人依次排开,一个比一个矮点儿,一个比一个年轻点儿。最小的那个瞧着也就十二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邱三爷正纳闷她们要干啥,就见那月白衫子的女人身子一纵,轻飘飘地落在了第二个女人的肩膀上。第二个女人又一纵,落在了第三个的肩膀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眨眼的工夫,七八个女人叠成了一座塔。最底下的那个最矮,羊角辫小姑娘被压得直咧嘴,可还是咬着牙撑着。最顶上那个是月白衫子的女人,她站在最高处,低头往下看,月光照着她的脸,说不出的诡异。邱三爷头皮一麻——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这阵仗。鬼宝塔?那些女人叠好了塔,开始慢慢转动。从上到下,一个方向,像磨盘似的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衣裳飘起来,头发甩起来,月光底下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风声呼呼的,带着一股子腥气。邱三爷攥紧了烟袋杆子,手心出了汗。就在这时候,那月白衫子的女人从塔顶上探下头来,直直地盯着他。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变了——眼珠子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剃头的,”她开口了,声音从高处飘下来,“你怕不怕?”邱三爷心一横,腾地站起身,指着那叠成塔的女人们破口大骂:“我怕你奶奶个腿!”“老子剃头二十年,剃过的脑袋比你叠的塔还高!死在我剃刀下的脑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问问它们怕不怕我!”这一嗓子吼出去,那鬼塔猛地停了。月白衫子的女人愣在那儿,两个黑洞似的眼眶对着邱三爷,半天没动弹。底下的女人们也开始骚动,交头接耳地嘀咕:“这是个狠人……”“剃头匠杀生多,身上有煞气……”“惹不起惹不起……”月白衫子女人从塔顶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朝邱三爷福了一福。那些女人也纷纷散开,站的站、坐的坐,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笑容都没了,规规矩矩的,像寻常人家的小媳妇大姑娘。“剃头师傅好胆量。”月白衫子女人说,“是我们姐妹冒犯了。”邱三爷心说这是唱的哪出?可脸上不露怯,往门槛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说说吧,你们是咋回事。”那些女人互相看看,月白衫子女人叹了口气,在邱三爷对面坐下。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瞧着竟有几分落寞。“我叫翠莲,沂水县城人氏。前年得了痨病,一口气没上来,就埋在这庙后头的乱葬岗子里。”她又指指旁边几个:“这个是春红,从小卖给人家当童养媳,十六岁上叫婆婆打死了。这个是秀娥,戏班子里唱花旦的,叫一个军官看上,抢回家去,她不肯从,跳了井。这个是……”,!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每个女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一条命。邱三爷听着,手里的烟袋锅子灭了都没发觉。“你们……咋不去投胎?”翠莲苦笑:“投胎?哪那么容易。我们都是横死的,又没个亲人烧纸超度,只能在这乱葬岗子里漂着。白天躲在地底下,夜里出来透透气。”“那你们叠那个塔……是干啥?”“吓唬人呗。”翠莲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姐妹闲得无聊,就想着叠起来,看谁叠得高、叠得稳。今儿个是头一回叠成七层,叫您撞见了。”邱三爷一时不知说啥好。闹了半天,这些鬼是在玩呢。他看看那些女人,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哪还有半点吓人的样子?最小的那个羊角辫小姑娘躲在春红身后,偷偷探出脑袋打量他,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猫。邱三爷心里一软。“行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你们也不容易。往后别吓人了,好好待着,等我哪天腾出手来,给你们烧点纸钱。”翠莲抬起头,眼眶里好像有泪光,可鬼哪有泪呢?不过是月光晃的。“剃头师傅,您是个好人。”邱三爷摆摆手,扛起剃头挑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庙门。身后传来那些女人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师傅慢走——”“师傅有空来坐——”“师傅别忘了烧纸——”邱三爷头也不回,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烟袋杆子。月亮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邱三爷走在田埂上,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鞋面。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鬼宝塔,”他自言自语,“老子这辈子也算开了眼了。”后来邱三爷真去买了些纸钱,托人送到那庙后头的乱葬岗子。烧没烧他不知道,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过那破庙闹鬼。倒是有人夜里路过,偶尔能听见庙里传来说话声,叽叽咕咕的,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笑。不是那种瘆人的鬼笑。是寻常人家姐妹几个,围在一块儿说闲话的笑声。:()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