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廿三年,关外柳河镇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皮货贩子。这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只知他常年穿着一件褐色的旧长衫,肩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头装着些狐皮、獾皮、黄鼠狼皮。他不像别的贩子那样扯着嗓子吆喝,只是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眼睛却不住地往各家各户的门楣上瞄。镇上人都叫他褐衣客。这褐衣客有个怪癖——不收现钱,只换东西。换什么?换你家里用不着的旧物件,破铜烂铁、陈年木器、发了霉的书画,他都收。有人问他收这些破烂做什么,他只笑笑,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说:“山里有位主顾,专收这个。”那年秋天,镇上出了桩怪事。开杂货铺的周济民周掌柜,忽然发了疯。周掌柜原本是个精明人,铺子开了二十年,童叟无欺,街坊邻居都信得过他。可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忽然光着膀子跑出家门,跪在当街,对着月亮又是磕头又是嚎哭,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昧那五十块大洋……”他媳妇和伙计把他架回去,关在屋里。可第二天夜里,他又跑出来了,这回更邪乎——他把自己吊在铺子门口的老槐树上,舌头伸出老长,眼珠子瞪得像死鱼。等街坊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镇长老吴带着人验了尸,说是自缢。可周掌柜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说自家男人这辈子最怕死,怎么可能上吊?再说那五十块大洋是怎么回事?她翻遍了铺子,也没找到这笔钱。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可没过半个月,镇上又出了事。这次是开棺材铺的刘麻子。刘麻子是个孤老头,开了三十年棺材铺,一辈子没娶媳妇。他这人抠门,抠得出了名——给死人做棺材,用的都是最薄的板子,上漆也只上一道,能省就省。街坊都说,这老东西死后肯定得下地狱,阎王爷得让他把自己的棺材板全吃了。刘麻子死在自己铺子里。死法跟周掌柜一模一样——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不同的是,他手里攥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棺材本钱,还给你。”镇长老吴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刘麻子的邻居:“这‘你’是谁?”邻居摇头。刘麻子这辈子无儿无女,哪来的“你”?二接连两条人命,镇上人心惶惶。有人说,这是冤鬼索命。周掌柜和刘麻子都是做生意的人,保不齐昧过谁的阴债,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也有人说,这是冲撞了仙家。柳河镇往北三十里就是老林子,里头什么都有——狐仙、黄仙、长虫精,哪路神仙也得罪不起。镇长吴老贵坐不住了。他是镇上最大的地主,也是柳河镇的保长,出了人命官司,上头追查下来,他第一个吃挂落。他打发人去了趟县城,请了位“高人”来。高人姓郑,人称郑半仙,据说在龙虎山学过艺,会看风水、会驱邪、会请神。吴老贵好吃好喝招待着,把两桩命案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郑半仙听罢,捻着山羊胡子,闭着眼掐算了好一阵,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话:“镇上来了不该来的人。”吴老贵一愣:“谁?”郑半仙没答话,只朝窗外努了努嘴。窗外头,褐衣客正慢悠悠地走过。吴老贵皱了皱眉:“一个皮货贩子,能有啥问题?”郑半仙冷笑一声:“你当他是贩皮子的?你仔细看看他那双眼睛。”吴老贵凑到窗前,眯着眼看了半天。褐衣客正好转过脸来,往这边瞅了一眼。就这一眼,吴老贵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不像人,倒像……像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那是啥?”他声音发颤。郑半仙没答话,只说了句:“今晚我去会会他。”三那天夜里,郑半仙带着罗盘、桃木剑、一沓黄符,去了褐衣客落脚的破庙。破庙在镇子东头,早就断了香火,只剩三间漏风的破屋。郑半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里头点着一盏油灯,褐衣客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正低着头摆弄什么东西。郑半仙清了清嗓子:“这位兄台,深夜叨扰,恕罪恕罪。”褐衣客抬起头,露出那两颗发黄的虎牙:“郑半仙,请坐。”郑半仙心里又是一惊——他没见过这人,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是谁?他在褐衣客对面坐下,借着油灯的光往里一瞅,看清了褐衣客手里摆弄的东西——那是一块牌位,巴掌大小,木头都朽了,上头的字迹模模糊糊,依稀能认出几个:“……周……讳……之位”。郑半仙脑子里轰地一下。周掌柜姓周。“这是……”他指着牌位,手都在抖。褐衣客笑了笑,把牌位往旁边一放,又从褡裢里摸出另一块:“这个是刘麻子他爹的。刘麻子他爹死的时候,刘麻子连块像样的牌位都没舍得买,拿块破木头自己刻了刻。后来这牌位不知怎么丢了,被他扔在后院的柴火堆里,我捡着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郑半仙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周掌柜和刘麻子,都昧了自家先人的东西?”褐衣客摇摇头:“不是昧,是不孝。”他把牌位收进褡裢,慢悠悠地说:“周掌柜他娘死的时候,留下五十块大洋,让他给她做场法事、买个像样的棺材。他把钱昧下了,给他娘用草席子裹着埋了。那五十块大洋,他拿去进货了。”“刘麻子更绝。他爹临死前,攒了一辈子棺材本,让他给自己打口好棺材。刘麻子收了钱,打的却是薄板棺材,剩下的钱他全存进了钱庄。他爹在棺材里躺了三十年,骨头都烂了,那棺材本还在钱庄里生利息呢。”郑半仙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褐衣客抬起头,看着郑半仙。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我是替他娘来讨债的。”他说。“替谁?”“周掌柜他娘。”郑半仙霍地站起来,手已经摸上了桃木剑。褐衣客没动,只是笑了笑:“半仙别紧张。我不是鬼,我是……”他顿了顿,忽然换了副口音,那口音尖细,像老鼠叫:“我是老林子里的。”郑半仙脑子里轰地又是一下——老林子里,什么都有。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眼前这位,是灰家的?“灰家?”他脱口而出。褐衣客没答话,只往旁边一闪。郑半仙这才看见,他身后那堆干草上,蹲着一溜小东西——灰毛的、尖嘴的、小眼珠子滴溜溜转的,十几只老鼠。那些老鼠齐刷刷地看着他。郑半仙腿都软了。他这辈子见过的邪乎事不少,可头一回见着能化人形的老鼠精。四“你……你要做什么?”郑半仙声音都变了。褐衣客——不,应该说那老鼠精——慢悠悠地说:“不做什么。我就是替那些死了还不得安宁的老家伙们跑跑腿,讨讨债。”他从褡裢里又摸出几块牌位,一个个摆在干草上:“这个是李瘸子他娘的,李瘸子把他娘留给他的镯子换了酒喝;这个是孙寡妇她男人的,孙寡妇的男人死了二十年,她连块碑都没给立;这个是……”郑半仙看着那一排牌位,头皮发麻。这些牌位,代表的都是镇上人家的先人。这些先人死了,被后代亏待了,没法自己讨公道,就……“就托给你们灰家?”他问。老鼠精点点头:“我们老鼠,别的好处没有,就是能钻。地下三尺,什么地方都能去。那些老家伙们的骨头烂在土里,可他们心里那口气没散。他们找到我们,我们替他们跑腿。”“那周掌柜和刘麻子……”“他们欠的债最大。”老鼠精说,“周掌柜昧了他娘的棺材钱,刘麻子昧了他爹的棺材本。棺材是什么?是人这辈子最后一张床。连最后一张床都不给睡踏实,这种人,留着做什么?”郑半仙咽了口唾沫:“那……那接下来还有谁?”老鼠精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郑半仙懂了——这老鼠精,是来催债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腿肚子转筋。他爹死的时候,他正在龙虎山学艺,没回去送终。后来他攒钱给他爹打了口好棺材,可那棺材……那棺材是他托人买的,他压根没亲眼见过。那口棺材,到底是不是好棺材?他心里发虚,脸上却强撑着:“那什么……我、我回去给我爹烧点纸……”老鼠精笑了,那笑容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阴森:“半仙,你爹的棺材是薄板的。你那师兄弟替你买的棺材,他昧了一半的钱。”郑半仙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五那天夜里,郑半仙是怎么走出破庙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老鼠精最后跟他说了一句话:“三天之内,把你爹的债还上。不然,三天后的夜里,我来找你。”郑半仙连夜回了县城。他变卖了家当,买了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又请了和尚道士,给他爹重新做了场法事。法事做了三天三夜,花光了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三天后的夜里,他战战兢兢地守在家里,门窗紧闭,手里攥着桃木剑。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他推开窗户,外头阳光正好。他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债总算是还上了。可就在这时,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块牌位。那是他爹的牌位。牌位下头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债还了,牌位还你。往后记着,人这辈子,欠什么也别欠死人的。”郑半仙捧着牌位,手抖得厉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老鼠精,是怎么知道他爹的牌位放在哪的?他爹的牌位明明供在老家的祠堂里,离县城好几百里地……他猛地回头,看向屋角。屋角的墙根底下,有一个小洞。洞口,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他。,!那眼睛一闪,不见了。郑半仙愣愣地站了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个小洞,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从那以后,郑半仙再也不叫郑半仙了。他把招牌摘了,法器卖了,老老实实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逢年过节,必定给他爹上香烧纸,一次不落。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干老本行了,他只摇摇头,说:“这世上的债,有些是活人讨,有些是死人讨。活人讨债好躲,死人讨债……躲不了。”至于柳河镇,后来又出了几档子事——李瘸子掉进河里淹死了,孙寡妇得急病死了,还有几个昧过先人钱财的,也都一个一个地死了。死法都一样: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那褐衣客,在镇上待了整整两个月,等到最后一个债主死了,才慢悠悠地离开。有人看见他那天清晨走出破庙,肩上搭着褡裢,身后跟着一溜灰毛老鼠,沿着官道往北去了。北边,是老林子。后来,镇上有人在老林子边上见过他。他还是那身褐色的旧长衫,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见人就笑,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有人问他:“你到底是人还是仙?”他笑笑,没答话,转身走进林子里。那人看见他的身后,拖着一根细长的尾巴,灰扑扑的,一晃就不见了。打那以后,柳河镇多了个规矩:谁家死了人,棺材一定要打好的,纸钱一定要烧足的,牌位一定要供正的。不为别的,就怕那褐衣客再来。老人们说,那褐衣客不是人,是老林子里的灰仙,专管人间的不孝债。他替那些死了还不得安生的老家伙们跑腿,谁亏待了死人,他就找谁讨债。这债,讨的是棺材本,要的是命。尾声民国三十七年,柳河镇来了一伙土匪。土匪要钱要粮,镇上人交不出来,土匪就放火烧房子。火从镇东头烧起来,眼看就要烧到镇中心的牌坊。牌坊下头,供着一溜牌位,是镇上人家这些年死去的先人。火越烧越近,没人敢去救。可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钻出来一群老鼠,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把牌坊围了个严严实实。老鼠们挤在一起,用身子挡住火苗,吱吱乱叫,愣是没让火烧着牌坊。火灭了,老鼠也死了一大片。镇上人这才明白过来——这些老鼠,是在报恩。他们这些年没亏待先人,先人们在地下念着他们的好,派了灰家的子孙来护着他们。从那以后,柳河镇家家户户都供着老鼠。不是当神供,是当恩人供。逢年过节,往墙角根里扔块馒头、撒把米,嘴里念叨一句:“灰家爷爷,辛苦您了。”那褐衣客,再也没回来过。可有人说,每年八月十五夜里,都能看见一个穿褐色长衫的人影,站在镇子外头的老槐树下,朝这边望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远。他身后,跟着一溜灰毛老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