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婉正跪在匾额下的那片阴影处。身上素淡的冬袄被衬得发白,越过正堂的门,从后面只能看到她纤细的影子。
她端端正正地跪在正中。
霍钊的步子刚停下,阿东便问,“侯爷,要不我先让夫人起来,这天气到底荫凉,怕冻着了膝盖。”
阿东眼神不好,但潦草地注意到了霍钊视线的方向。
“不必。”霍钊沉缓道,然后抬步。
“让她继续跪着。”
阿东又偏脸看了眼宗祠,紧跟在霍钊身后,刚走了两步。身前的人又突然道:“把供案下边的东西给她拿出去。”
供案……供案下边有什么?
“有蒲团?”
殷婉看向栖冬垫在她膝下的东西。
“对啊!”栖冬心疼地撩了衣摆挡着,把蒲团塞进去,动作快得连地面浮土都飘了起来。
“奴婢瞧着这东西在旁边,反正现在也没人注意……”栖冬呛咳两声,“老夫人可真是会折磨人,这大冬天的,是要冻坏您吗。”
腿下隔了层东西,暖意短暂停留,殷婉笑着安慰她,“不会冻坏的。”
“怎么不会?您要想硬忍着,那可是不成的。”
栖冬从经书架上取下佛经,端过来,口中絮絮叨叨,“奴婢从前家中堂姐,就是因为冬天里上山摘药草,没有打对好身子,一年两年地积攒下寒气,搞得后来嫁了人总也不易成孕。”
殷婉眼皮跳了下,她不想听这个,瞥向对面的供台,“把往生经放下吧。”
栖冬嗳了一声,顾不得再说话,把经文摊抖铺平,卷轴咕噜噜硌在桌面上。
老夫人派了个嬷嬷在殿外看着,不让殷婉起身。她只能一直跪在这三尺见方的案几边,连抄经都不能动。
栖冬瞧着眼眶发红,垂眼看向地面,喃喃道:
“还是奴婢粗心大意,本以为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想到竟还是让人看到了。”
不然,主子又怎会被那些有心人陷害。
“这不怪你,她们既然是刻意探听的,咱们就算再小心也根本防不住。”
殷婉说完,排开笔,素手翻转执笔濡毫。
她没再和栖冬多说,深吸一口气,压下镇尺提笔誊抄,栖冬看她认真地连神色都变了,自不敢打扰,捧着佛经退了出去。
殷婉的字极工整,圆润的笔锋包裹住刚硬的筋骨,她打小就习字,可这次却用了没有的力道,一字一句都写的格外专注。
不知不觉月栖枝头,隐约有夜枭的声音呼旋,她抄到最后的尾卷,腿已经跪得酸胀充血。
她抬眼,终于看向对面黑漆漆的龛位,越过前面摆着的香灰和供品,后边是一列霍家牌位,按着家族辈份排下去。
霍钰的在最后,新漆油亮,黑洞洞的眼儿般睇过来。
她面前猛地浮现出他的脸。清隽却并不锋利的眉眼,挺峻的鼻梁,以及,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
可现在却变成了这样冷冰冰的一块牌位,连触碰都触不到……
手指僵握着笔杆,殷婉眼眶发酸,泪水猛地砸落在冰冷的岩板处。
她紧紧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