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腊月二十九,辰时。陈骤率二十三骑出京城北门,踏雪往阴山方向去。马蹄裹着厚布,踏在冻硬的官道上闷响如擂鼓。道旁柳枝光秃,挂满冰凌,偶尔被风刮断一根,砸在雪里碎成几截。木头策马紧随陈骤右侧,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铁战在左侧,腰悬双刀,背上还多捆了一副弓箭——陈骤的弓,三石硬弓,当年野狐岭用的那把。“王爷,”木头压低声音,“后面三里外有尾巴。”陈骤没回头:“几个人?”“三个。从永定门就跟上了,换了两回马,靴筒里藏刀。”陈骤嗯了一声。他没说怎么办,木头也没问。二十三骑照常赶路,速度不减。又跑出二十里,过了第一个驿站,陈骤才开口:“让后队三人落单,抓活的。”木头点头,拨马往后队去。半个时辰后,后队三人“不慎”掉队——一匹马的马蹄铁松了,两匹马停下来等,渐渐落在队伍后面半里。那三条尾巴见状,加快速度追上来。他们刚接近那三骑,路边雪堆里忽然暴起五道人影。铁战一马当先,双刀出鞘,刀背横拍,把领头那个从马上砸下来。剩下两个还没拔出刀,已被亲卫按进雪里。“别动。”铁战的刀架在领头那人脖子上,“动就割喉。”那人脸埋在雪里,喘着粗气,不动了。陈骤拨马回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三个人。领头那个三十出头,脸瘦,颧骨高,虎口有厚茧——常年握刀的人。“谁的人?”陈骤问。那人不答。铁战把刀往下压了半寸,脖子上渗出血珠。那人还是不说话。陈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影卫丙字,还是丁字?”那人瞳孔微缩。“丙字。”陈骤道,“丁字的没你这么硬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老猫给的那份影卫名单。名单上丙字共三十七人,名字后面注着特征。他念道:“丙十七,姓周,名贵,京西宛平人,擅追踪、盯梢,刀法寻常。”那人脸色变了。陈骤收起名单,低头看他:“你奉命盯我,还是奉命杀我?”周贵闭口不答。木头蹲下来,在他怀里摸了一遍,摸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丙十七”三个字。“是盯梢。”木头道,“刀没开刃。”陈骤点头。他看了周贵一眼,拨马往前。“放了他。”他道。铁战一愣:“王爷?”“放。”陈骤道,“让他回去传话:我陈骤去北疆,不躲不藏。想跟的,光明正大跟在三十里外。再鬼鬼祟祟摸上来,下回不留活口。”铁战收刀。周贵从雪里爬起来,捂着脖子,踉跄上马。他跑出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陈骤那队人马已经走远,只剩雪地上一串马蹄印,弯弯曲曲往北延伸。腊月三十,宣府驿站。陈骤一行在此歇夜。驿站不大,只够安置二十几匹马、十几个人。木头带人挤在通铺,铁战守在陈骤房门外,刀横膝上,一夜没合眼。陈骤也没睡。他坐在窗前,借油灯看舆图。阴山到格勒河那段路线,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此刻还在看。窗外,远处村庄传来稀疏的爆竹声。除夕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除夕。那时他在北疆,带着几百残兵守野狐岭,雪比这还大。苏婉在医营给伤兵换药,木头、铁战轮流站岗,大牛冻得流鼻涕还嚷嚷着要吃饺子。后来周槐不知从哪弄来半袋白面,和雪水和成面团,包了一百多个饺子——肉馅是冻羊肉,皮厚得能砸死人。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吃得很香。他低头看舆图,把那段记忆压回心底。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是铁战的步伐。“王爷,”铁战隔门道,“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谁?”“他说他姓孙。”陈骤抬眼。他起身开门。铁战侧身让开,指向驿站外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树后站着一个人,裹着旧棉袄,戴毡帽,看不清脸。陈骤走下台阶。那人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在雪地里站定。毡帽摘下来,露出一张脸——五十多岁,瘦,颧骨高,左眉角一颗黑痣。“孙公公。”陈骤道。孙太监笑了。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一下。“镇国王好眼力。”他道,“咱家三年前出宫,这是头一回见您。”陈骤没接话。孙太监也没再寒暄。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半块玉佩。青玉,龙纹,缺了半截。陈骤接过,就着雪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缺口处有新有旧——旧的是当年掰断的痕迹,新的是最近磕碰的裂痕。“方烈手里有另一半。”孙太监道,“三年前先帝给的。”,!陈骤把玉握在掌心,冰凉。“先帝让您传话?”“让咱家等。”孙太监道,“等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方烈,咱家就把这半块交出去。”“您等了三年。”“三年。”孙太监点头,“咱家从京城到保定,从保定到云州,从云州又躲到宣府。影卫的人追了三年,晋王的人也追了三年。”他顿了顿:“今儿个除夕,咱家估摸着您该往北走了,就来碰碰运气。”陈骤看着手里的玉:“为什么给我?”“因为您往北走。”孙太监道,“因为您没杀周贵。”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戴上毡帽。“王爷,方烈等的是人,不是玉。”他道,“您带着这半块去,见了他,他就知道该信谁了。”他转身,往黑暗里走去。铁战要追,陈骤抬手止住。“让他走。”孙太监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陈骤低头看掌心的玉。冰凉的,硌手。他把玉收进怀里,转身回驿站。正月初一,宣府以北八十里。陈骤一行继续赶路。道上积雪更深,马蹄踏下去能没到小腿。木头换到前头探路,铁战仍紧随陈骤,二十亲卫分作两队轮换开路。午时,经过一个小村庄。村口站着几个穿新袄的孩子,手里捏着爆竹,见有官兵经过,吓得往后退。一个胆大的五六岁男娃,举着根没点的香,愣愣盯着陈骤看。陈骤勒马。他从怀里摸出几块饴糖——出门前苏婉塞的,说路上给孩子吃——弯腰递给那男娃。男娃不敢接。陈骤把糖塞进他手里,拨马走了。男娃低头看糖,黄纸包着,上面还印着红字:京城永和堂。他抬头,那队骑兵已经远了,只剩雪地里一串黑点。正月初三,张家口。此处已是边镇,往北三十里就是阴山。陈骤在驿站换马,顺便等一个人。申时,那人到了。韩迁。北疆大总管,四十三岁,鬓边添了几缕白,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他没穿官袍,披件旧羊皮袄,策一匹青骢马,只带六个亲兵。陈骤在驿站门口迎他。韩迁翻身下马,两人对视。没说话,先抱拳。陈骤先开口:“韩大哥,这趟辛苦你跑一趟。”韩迁摇头:“王爷说这话折煞我。”他顿了顿,“方烈的事,李顺传信说了。您真要去?”“去。”“那我陪您。”韩迁道,“阴山到格勒河,这段路我熟。”陈骤点头。两人往驿站里走。韩迁边走边道:“李顺那边围了四十天,方烈部减灶已减到每日两餐,但士气还没垮。玉堂见过他一面,没动手。”“玉堂怎么说?”“他说方烈不是等死的人。”韩迁道,“他在等。”陈骤把怀里的半块玉掏出来,递给韩迁。韩迁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这是……”“先帝的。”陈骤道,“方烈手里有另一半。”韩迁把玉看了很久,递还给陈骤。“王爷,”他道,“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问。”“说。”“先帝……到底想干什么?”陈骤没答。他看着窗外阴山方向。夕阳把城墙染成暗金色,积雪覆盖的烽火台静默矗立,像一个个蹲在山脊上的老兵。“也许不是想干什么。”他道,“是想防什么。”正月初五,陈骤一行抵达阴山。总督府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挂着冰凌。府里当值的多是熟面孔,见陈骤进来,齐刷刷站定,抱拳行礼。陈骤一一点头。他走到后院,站在一棵榆树下。“王爷,”木头在身后道,“白统领来了。”白玉堂从角门进来,右臂还吊着,但气色比年前好。他走到陈骤面前,抱拳:“王爷。”“坐。”陈骤指了指院中石凳。两人坐下。木头、铁战退到十步外守着。“你见过方烈了。”陈骤道。“见过。”白玉堂把当日情形说了一遍,包括那两箭对峙,包括方烈最后那句话。陈骤听完,沉默片刻。“他那张弓,你仔细看了?”“看了。”白玉堂道,“三石弓,弓臂内侧刻着字。”“什么字?”“守边卫疆,以待天命。”陈骤点头。他把那半块玉拿出来,递给白玉堂。白玉堂接过,看了很久。“这是另一半。”他道。“孙太监给的。”陈骤道,“昨晚在宣府。”白玉堂把玉还给他。“王爷,”他道,“方烈等的人,是您。”陈骤没答。他起身,走到榆树下,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明天启程。”他道,“你跟我去。”正月初六,阴山以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骤一行出阴山,踏入草原。二十三骑,加上韩迁带来的六个亲兵,加上白玉堂,共三十骑。木头、铁战在前开道,韩迁与陈骤并骑,白玉堂在后。雪原一望无际,天低得仿佛伸手能碰到。风从北方来,带着刀子般的凛冽。陈骤把斗篷又紧了紧,后背那道旧伤隐隐发酸——草原比京城冷得多,冷得骨头缝里都疼。跑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矮丘。丘上站着三个斥候,是疾风骑的人。领头那个策马迎上来,翻身下拜:“参见王爷!李将军在前方二十里候着。”陈骤点头:“带路。”斥候上马,在前引路。又跑了一个时辰,远处出现一片营帐。疾风骑大营扎在背风坡后,帐篷扎得密,中间留出通道。营门口竖起旗杆,挂着“疾风”二字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李顺已在营门口等着。见陈骤马到,他抢前几步,单膝跪地:“末将李顺,参见王爷!”陈骤下马,扶他起来。“辛苦你了。”他道,“围了四十多天。”李顺摇头:“末将份内事。”他侧身引路:“王爷请入营歇息,方烈营地就在南边二十里,明日再去不迟。”陈骤往南看了一眼。二十里外,格勒河营地隐在风雪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三千多人正在那里等着。“不歇了。”他道,“现在就去。”李顺一怔。韩迁在旁边道:“王爷的意思是?”“他来见我,我去见他。”陈骤翻身上马,“三十骑,不带兵器,只带这张弓。”他拍了拍马鞍旁那把三石弓——野狐岭用的那把,木头一路背来的。“方烈要等的人是我,”他道,“我去见他。”白玉堂也上了马。韩迁沉默片刻,挥手让亲兵退后,只留他自己跟上去。李顺急了:“王爷,至少带些人……”“三十骑够了。”陈骤策马往前,“你在这儿等着。一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再出兵。”马蹄踏雪,往南而去。三十骑在雪原上拉成一条线,像道墨痕。:()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