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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人心难测(第1页)

武定四年正月初八,阴山总督府。陈骤在清晨醒来时,后背那道旧伤又酸又胀——连着四日骑马,草原的冷风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他翻身坐起,披上羊皮袄,推门出去。院子里扫雪的是个年轻亲兵,脸冻得通红,见他出来,赶忙站直抱拳。陈骤点点头,往后院走。后院那棵榆树下,韩迁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站着两个穿皮袄的汉子,脸膛黑红,是草原上常晒太阳的那种肤色。“王爷,”韩迁道,“这是巴尔和铁木尔。”巴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用汉话道:“浑邪部巴尔,见过王爷。”铁木尔跟着跪下,话比巴尔少,只道:“浑邪部铁木尔。”陈骤扶他们起来。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巴尔,眉眼开朗,汉话说得顺溜,像在北疆学堂练过千百遍。铁木尔也差不多年纪,但眼神更沉,看人时习惯先打量再开口。“瘦猴信里说你们办学办得好。”陈骤道,“收了多少学生?”“四百二十三。”巴尔道,“浑邪部二百七,其余是周边小部落送来的。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六岁。”“教什么?”“汉话、写字、种地、接骨。”巴尔道,“浑邪部巴特尔首领说,草原人以前只会放牧,冬天雪一大就死人。现在种菜、存粮,去年冬天只冻死七个人,前年是三十九。”陈骤点头。他看向铁木尔:“你呢?”“教一样。”铁木尔道,“接骨。”“多少人学会?”“十七个。”铁木尔道,“有三个已经能自己给人接。”陈骤看着这个话少的年轻人,忽然问:“你恨大晋吗?”铁木尔愣了一下。巴尔脸色微变,想开口圆场,陈骤抬手止住。铁木尔沉默片刻,道:“小时候恨。”“现在呢?”“现在不恨了。”铁木尔道,“俺娘腿断了二十年,是北疆军医给接上的。俺弟弟饿得快死,是学堂的粥救活的。”他看着陈骤,眼神不躲不闪:“王爷,草原人认活路。谁给活路,就跟谁走。”陈骤没说话。他拍了拍铁木尔的肩膀,往总督府前院走去。巴尔和铁木尔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韩迁走过来,低声道:“王爷的意思,你们好好办学,缺什么来总督府要。”巴尔抱拳:“是。”两人转身要走,韩迁又叫住他们:“等等。”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这是新编的教材,户部发的。上头有插图,种地的、接骨的、盖房的,比光认字好懂。”巴尔接过,翻了翻,眼睛亮了。“谢韩总督!”两人走后,韩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榆树出了会儿神。三年前这树下还没学堂,草原人见着大晋官兵就跑。如今四百多个草原孩子在学汉话、写汉字。他想起瘦猴信里那句话:草原同化之桥,非一代可成。一代不成,那就两代。两代不成,那就三代。正月初九,京城。周槐在吏部值房里看折子,右手虎口那道痂又裂了,血珠渗出来,他用帕子按住,继续看。门被敲响,岳斌探头进来:“还没走?”“走不了。”周槐扬了扬手里的折子,“兵部送来的,刘焕批的。”岳斌进来,把门带上。“刘焕那边有动静?”“没动静。”周槐道,“正常上朝、正常下朝、正常批折子。太正常了,反而不对劲。”岳斌凑过来看折子。是北疆军需调拨的公文,按制应由兵部侍郎刘焕签批。批得很细,每项数目都核对过,字迹工整,挑不出错。“这不对。”岳斌道。“哪里不对?”“北疆军需,刘焕以前从不过问。”岳斌道,“都是司务厅办完了,他盖个章。这回从头到尾自己批,批得比户部还细。”周槐点头。他把折子合上,往案上一扔。“老猫那边怎么说?”“王哲回京后,闭门不出。”岳斌道,“对外说是查案累着了,要歇几日。但老猫的人盯住他府里后门,每天亥时都有人出去。”“什么人?”“换着来。”岳斌道,“有时是那个姜老头,有时是府里护卫,有时是王哲本人。”周槐皱眉:“本人?”“昨晚亥时,王哲穿便服从后门出去,在巷子里走了一刻钟,进了一座空宅。”岳斌道,“老猫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看到他进去两刻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包袱呢?”“带回去了。”岳斌道,“老猫说,王哲府里书房灯亮到子时。”周槐沉默片刻。“刘焕那边呢?”“也正常。”岳斌道,“每天下朝回府,用过晚饭,在书房待到亥时,然后歇息。老猫的人翻墙看过,他书房灯亮着的时候,确实在看书写字。”周槐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京城还在过年,街上偶尔有爆竹声传来。吏部门口挂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岳斌,”他忽然道,“你说刘焕和王哲,到底在等什么?”岳斌想了想:“等王爷离京?”“王爷离京已经十一天了。”周槐道,“他们要是想动手,早该动了。”“那就是等人。”“等谁?”岳斌摇头。周槐看着窗外的红灯笼,灯笼上印着“福”字,被风吹得转来转去。“不是等人。”他道,“是等消息。”正月初十,格勒河营地。方烈站在哨楼上,望着东南方向。疾风骑的游哨还在十里外巡弋,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从不出错。他看了很久,走下哨楼。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腊月里减了四十多天粮,但每天操练没停过。跑步、劈刀、刺枪、射箭,一样不落。方烈走到西营,站在一边看。西营是老卒,多是三年前跟他来的退伍军士。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正带着一队人练刺枪,枪头裹着破布,刺出去收回来,一遍又一遍。“将军,”络腮胡子收枪走过来,“昨儿个那姓陈的又来了?”“来了。”“谈啥?”方烈没答。络腮胡子也不追问,只道:“将军,俺跟您三年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说。”“咱到底在等啥?”方烈看着他。络腮胡子四十出头,鬓边已经白了。他本是边军哨长,退伍后回云州种地,旱三年涝三年,地种不下去,听说有人招兵就来了。“俺家就剩俺一个,”络腮胡子道,“爹娘早没了,媳妇也没娶上。跟您三年,有吃有喝,死了也不怕。可俺想知道,咱在这草原上耗着,图啥?”方烈沉默片刻。“图一个‘天命’。”他道。络腮胡子一愣:“天命是啥?”“不知道。”络腮胡子更愣了。方烈看着他,忽然问:“你信命吗?”络腮胡子想了想:“俺不信。俺要是信命,早饿死在云州了。”方烈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我也不信。”他道,“可先帝信。”他转身往中军大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粮还能撑多久?”“省着吃,三十五天。”络腮胡子道,“减了三回,再减就没力气打仗了。”方烈点头。他回到中军大帐,把那半块玉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等来陈骤。可陈骤不是“天命”。陈骤自己也不知道“天命”是什么。那“天命”到底是什么?他把玉收起来,铺开舆图。舆图上,格勒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圈。往东南三百里是阴山,往东八百里是云州,往北一望无际的草原,往西是西域。先帝让他在这儿练兵,到底要防谁?朝中有人不可信。谁?晋王已经被擒,供出北疆私军,关在天牢。可晋王只是乙字名单第一个名字,不是甲一。甲一被先帝亲手涂掉了。那个名字,半边像个“陈”字。方烈盯着舆图,脑子里把京城里姓陈的人过了一遍。陈骤,镇国王。陈……他把这念头压下去,收起舆图,走出大帐。正月十一,阴山总督府。陈骤收到两封信。一封是周槐的,厚厚五页,详述京城近况:刘焕正常、王哲闭门、赵德昌案推到正月二十开审、老猫盯死了那几座空宅、影卫最近很安静。一封是瘦猴的,薄薄两页,全是北疆情报:巴尔和铁木尔办学顺利、浑邪部巴特尔又送了二十个孩子来、格勒河营地粮将尽但士气没垮、方烈每天申时仍出营射箭。陈骤看完信,把两封都收进怀里。他走到后院那棵榆树下,站了一会儿。韩迁从后面过来,在他身边站定。“王爷,”韩迁道,“方烈那边,咱们还等吗?”陈骤没答。他看着那棵树,树干上有个疤,是那年喝酒时火把不小心燎的。三年了,疤还在,树还在长。“不等了。”他道,“明天再去一趟。”韩迁点头:“我带兵在五里外候着。”“不用。”陈骤道,“还是三十骑。”韩迁皱眉:“王爷,万一……”“没有万一。”陈骤道,“方烈要动手,那天就动了。”他转身往回走。正月十二,格勒河营地。方烈第三次见到陈骤。这回陈骤还是一个人进的营,马鞍旁挂着他那张三石弓,但弓弦是松的。两人在中军大帐对坐。方烈先开口:“你又来了。”“又来了。”陈骤道,“来问你最后一回。”“问。”“你跟不跟我走?”方烈沉默。,!他看着陈骤,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先帝让我等天命。”他道,“你来了,可天命没来。”“什么是天命?”“我不知道。”方烈道,“可先帝知道。”陈骤站起身。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跑步的跑步,刺枪的刺枪,射箭的射箭。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站在队列前,扯着嗓子喊号子。“方烈,”他道,“你那三千人,撑不过两个月。”“我知道。”“两个月后,粮尽,要么降,要么死。”“我知道。”“你想让他们死?”方烈没答。陈骤回头看他。方烈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像三年前面圣时那样。“先帝不是神仙。”陈骤道,“他也会算错。”方烈抬眼。“他算错什么?”“他算错自己会死。”陈骤道,“他以为能再撑几年,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完。可他没撑住。”他走回矮几前,坐下。“他留给你三千人,留给我半块玉,留给影卫一张假名单。可他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天命’,也许根本不存在。”方烈看着他,不说话。“也许‘天命’就是让我来。”陈骤道,“让我来看你这三千人,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他顿了顿:“也许‘天命’就是让你自己选。”帐外,号子声停了。操练结束,士兵们收队,往各自帐篷走。方烈忽然站起身。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张三石弓,抚过弓臂内侧那行小字。“守边卫疆,以待天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弓挂回去,转身看着陈骤。“陈骤,”他道,“你告诉我,什么是边?”陈骤愣了一下。“野狐岭是边,阴山是边,长城是边。”方烈道,“可先帝让我守的边,不是这些。”他看着陈骤的眼睛:“他让我守的边,是人心里那道边。”陈骤沉默。“朝中有人不可信。”方烈道,“那些人,穿的官袍,领的俸禄,跪的朝堂。可他们心里那道边,早没了。”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的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光,是连日阴天后头一回放晴。“我不跟你走。”他道,“但我的兵,可以跟你走。”陈骤看着他。“你呢?”“我等。”方烈道,“等那个‘天命’来。来了,我就知道。”他顿了顿:“没来,我就死在这儿。”陈骤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与他并肩站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刺眼。“方烈,”他道,“你信不信,那个‘天命’,也许永远都不会来?”方烈没答。他看着远处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树下那座无碑的土坟,坟前那根系着红布的长矛。“信。”他道,“可我等。”正月十二,申时。陈骤离开格勒河营地。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见他出来,木头催马迎上。“王爷!”陈骤摆手,示意没事。他策马往前,走到白玉堂身边,与他并骑。“如何?”白玉堂问。“他不走。”陈骤道,“但他的兵可以走。”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是想死?”陈骤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炊烟升起,比前几日又多了几道。方烈站在营门口,背着那张三石弓,目送他远去。风从北边来,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不是想死。”他道,“是想等一个答案。”:()锐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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