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正月二十四,寅时。天还没亮,京城还在沉睡。镇国王府后院的鸡叫了头遍,陈骤就醒了。后背那道旧伤又在发酸——草原那趟跑下来,连着几日骑马,骨头缝里像灌了风。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黑沉沉的,月亮挂在天边,只剩一弯残影。木头蹲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眼。“王爷?”“睡不着,走走。”陈骤沿着廊往后院走。经过偏院时,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呼吸声——两个小的睡得很沉。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院去。前院书房灯已经亮了。栓子比他起得更早,正坐在案前整理信函。见陈骤进来,他起身:“王爷,老猫卯时递进来的,说刘贵昨晚在牢里见了个人。”陈骤接过信,就着灯看。老猫的字很潦草:“昨夜戌时,一灰衣人进大牢,在刘贵牢房外停留片刻。刘贵今晨神色如常。灰衣人出牢后消失于城南,跟丢了。”陈骤把信折起来,搁在案上。“跟丢了?”他问。栓子低声道:“老猫的人说,那人走屋顶,轻功极好。追了两条街,不见了。”陈骤点头。影卫的人。只有影卫才有这种轻功。“刘焕那边呢?”“昨夜亥时熄灯,今晨卯时起床,卯正出门上朝。”栓子道,“一切如常。”陈骤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屋檐染成淡金色。又是新的一天。辰时,朝会。今日是小朝会,六部尚书、九卿、翰林院、都察院十几个人,在文华殿议事。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比年前好看了些——过年养了一段,气色养回来了。他身边站着的是栓子安排的新太监,姓李,四十来岁,办事稳妥。今日议的是江南水师的事。浙江水师提督郑彪的折子昨儿个递上来了,说新船下水七艘,兵员招募齐整,倭寇去年被打怕了,今年开春以来没敢露头。小皇帝很高兴,夸了几句,让兵部给郑彪记一功。兵部侍郎刘焕出列领旨,神色如常。陈骤站在武将班列首位,看着他。刘焕四十出头,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说话做事也普通,不抢话,不冒尖,该他说的说,不该他说的绝不多嘴。太普通了。普通得让人记不住。陈骤把目光移开。朝会继续。午时,散朝。陈骤出宫时,刘焕从后面追上来。“王爷,”他拱手,“下官有件事想请教。”陈骤站住:“刘侍郎请讲。”“北疆军需那批冬衣,户部那边催得急。”刘焕道,“下官想问问,是按往年的数拨,还是今年加一些?”陈骤看着他。刘焕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恭敬,眼神也不躲闪。“按往年的数。”陈骤道,“北疆那边今年不缺。”刘焕点头:“下官明白了。”他又拱了拱手,转身往兵部方向走了。陈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木头凑上来,低声道:“王爷?”“没事。”陈骤翻身上马,“回府。”申时,镇国王府。周槐来了,岳斌也来了。三人坐在书房里,炭火烧得足,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周槐先开口:“刘焕今天跟您说话了?”“说了。”陈骤把经过讲了一遍。周槐皱眉:“他这是……试探?”“不是试探。”陈骤道,“是亮相。”岳斌一愣:“亮相?”“他太正常了。”陈骤道,“正常得不像个心里有事的人。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藏着事。”周槐点头。“老猫那边怎么说?”“刘贵在牢里见的人,跟丢了。”陈骤道,“影卫的轻功,老猫的人跟不上。”周槐沉默了一会儿。“王爷,”他道,“我有个想法。”“说。”“刘贵那张条子,既然是吴明留的,那吴明肯定算到刘贵会被抓。”周槐道,“他算到这一步,会不会也算到刘贵在牢里会有人接应?”陈骤看着他。“那个灰衣人,是去给刘贵传话的。”周槐道,“传什么话?不外乎‘安心’、‘别乱说’之类。刘贵听了,就不敢乱说了。”“所以刘贵这条线,断了。”岳斌道。“没断。”陈骤道,“刘贵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怕什么?”周槐想了想:“怕吴明?还是怕吴明背后的人?”“都怕。”陈骤道,“但最怕的,是那个灰衣人。”他顿了顿:“灰衣人是谁的人?”周槐和岳斌对视一眼。“刘焕?”岳斌道。“不一定。”陈骤道,“刘焕只是乙级。乙级之上,还有甲级。甲级名单那二十三个人里,有一个人是真正的首领。”,!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一声响,爆起几点火星。酉时,城南一间茶铺。老猫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粗茶,没喝。茶铺对面是一座空宅,空宅后门对着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鸿胪寺主事的私宅。他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了。天快黑了,街上人少了。卖馄饨的收了摊,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走了。几个孩子在巷口玩了一会儿,被大人喊回去吃饭。老猫盯着那座私宅的后门。门关着,没动静。他又等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巷子里黑漆漆一片。忽然,后门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往巷子深处走。老猫眯眼。那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轻,落地没声音。穿灰衣,身形瘦削,看背影三十来岁。他起身,悄悄跟上去。灰衣人走到巷子尽头,拐进另一条巷子。老猫跟上去,刚拐过弯,发现人不见了。他站在巷子里,前后看了看。两边是高墙,没有门。前面是死胡同。人哪去了?他抬头。墙上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他。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那人脸上——灰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老猫没动。那人也没动。两人对视了三息。然后那人一纵身,消失在墙后。老猫追上去,翻过墙,是另一条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记了一行字:“正月廿四,戌时,灰衣人现身,跟丢。”亥时,刘焕府上。书房灯还亮着。刘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灰衣人暴露,已撤。”他把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月色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关窗,吹灯。正月二十五,辰时。镇国王府。陈骤刚用完早膳,栓子进来禀报:“王爷,老猫来了。”老猫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靴子上沾着露水,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王爷,”他抱拳,“昨晚跟丢的那个人,属下查到了点线索。”“说。”“那人走屋顶的功夫,是影卫的路子。”老猫道,“但属下追丢之后,在他消失的那条巷子里找到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上。陈骤打开。里面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刻着一个字:甲。甲字令牌。陈骤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十七。甲十七。他抬头看老猫。“在巷子角落里捡的。”老猫道,“那人翻墙时掉的。”陈骤把木牌握在手里,冰凉,硌手。甲十七。甲字名录上,没有这个名字。甲字名录只有二十三个名字,最后一个被涂掉了。可这块令牌上的编号是十七,说明甲字至少有十七个人。方烈给的那张名单,不全。真正的影卫首领,不止二十三个。那二十三个,是先帝设的局。真正的影卫,藏在暗处。“老猫,”他道,“这事还有谁知道?”“就属下一个人。”老猫道,“捡到之后直接来见王爷,没经第二人手。”陈骤点头。他把木牌收进怀里。“继续盯着刘焕、王哲、鸿胪寺那个主事。”他道,“但别跟太紧。甲十七这种人,跟近了会察觉。”老猫抱拳:“是。”午时,北疆阴山。韩迁站在总督府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榆树。树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干枯的枝丫。再过一个月,就该发芽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李顺从外面进来,抱拳:“总督,格勒河那边有消息。”韩迁转身。“方烈那边,这两天又少了二十几个人。”“跑了?”“不是跑。”李顺道,“是出来投奔的。咱们在五里外设了个收容点,每天都有个从营里溜出来,说不想等死。”韩迁沉默了一会儿。“方烈知道吗?”“知道。”李顺道,“他不拦,也不追。走的人,他每人给三天的干粮。”韩迁抬头看着那棵榆树。“他是在放人走。”他道,“剩下的人,是他想留的。”李顺没说话。韩迁站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留下的老兵,叫什么?”“姓周,都叫他周大胡子。”李顺道,“四十三了,腿上有冻伤。”“给他送点冻疮药去。”韩迁道,“就说阴山总督府送的。”李顺一愣:“总督,这……”“送。”韩迁道,“他不是方烈的兵了?他是不肯走的兵,也是兵。”,!李顺抱拳:“是。”申时,格勒河营地。方烈站在哨楼上,看着东南方向。疾风骑的游哨还在十里外巡弋,和往常一样。营地里人少了,安静了许多。伙房不用做那么多饭,操练也不用分那么多拨。络腮胡子周大胡子蹲在中军大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将军,”他见方烈下来,举起瓷瓶,“阴山总督府送的,说是冻疮药。”方烈接过,看了一眼。瓷瓶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每日涂抹两次,半月可愈。他把瓷瓶扔回给周大胡子:“给你的,你自己用。”周大胡子咧嘴笑:“俺皮糙肉厚,用不着这好东西。给狗子吧,那小子手上全是口子。”狗子正蹲在伙房门口啃窝头,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周大胡子冲他招手:“过来。”狗子跑过来。周大胡子把瓷瓶塞给他:“拿着,抹手上的口子。”狗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裂了七八道口子,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渗着血。“俺……”他嗫嚅着,“俺不会抹。”周大胡子骂了一句,夺过瓷瓶,抠出一坨药膏,粗手粗脚往他手上抹。狗子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躲。方烈站在旁边看着。等周大胡子抹完,他忽然道:“狗子,你想学射箭吗?”狗子一愣,随即拼命点头:“想!”方烈转身往中军大帐走。“明天卯时,在这儿等我。”他道。狗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跪下磕头。方烈没回头。正月二十六,京城。陈骤起了个大早。今天他要去一趟刑部大牢。赵德昌还没押解离京,按规矩要在牢里再待几天,等刑部把文书办完。陈骤带了木头和铁战,没穿官袍,只披了件寻常的棉袍。刑部大牢的狱卒见是他,赶忙开门,一路引到最里面一间。赵德昌蹲在干草上,听见动静抬起头。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陈骤。“王爷……”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腿软,又跌坐下去。陈骤在他面前蹲下。“赵德昌,”他道,“我问你几句话。”赵德昌点头:“王爷请问。”“吴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赵德昌愣了愣,道:“他是漕运司的书吏,武定元年来的。做事勤快,账目清楚,从不惹事。罪臣……罪臣一直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他家里有什么人?”“没有。”赵德昌道,“他孤身一人,没成家,也没见他和谁走动。每年过年都不回家,就在衙门里守着。”陈骤点头。“他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赵德昌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有一天,他没来当值。罪臣派人去他住处找,人没了,东西也没了,像……”“像什么?”“像早就收拾好了,等着走。”赵德昌道,“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锅碗洗得干干净净,连床底下都扫过了。”陈骤沉默了一会儿。“他住的地方,还有谁知道?”“罪臣派人去看过,回来禀报的。”赵德昌道,“那人姓钱,是漕运司的主事,干了三十年那个。”钱主事。陈骤点头,站起身。“王爷,”赵德昌忽然道,“罪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吴明那个人,罪臣现在想起来,觉得他……不像个书吏。”“像什么?”赵德昌想了很久,道:“像当兵的。”陈骤看着他。“他走路没声音。”赵德昌道,“有一回罪臣半夜去衙门取东西,撞见他从里面出来。他看见罪臣,站住,行礼,一切正常。可他走路……没声音。”陈骤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牢门口,忽然停下。“赵德昌,”他道,“流三千里,是去岭南。那边瘴气重,你多保重。”赵德昌愣了一下,随即伏地磕头。“谢王爷。”戌时,镇国王府。陈骤把今天的事跟周槐说了。“吴明走路没声音。”周槐道,“这是练过的。”陈骤点头。“赵德昌说他像当兵的。”他道,“可当兵的走路,也不是都没声音。除非……”“除非什么?”“除非他练的是斥候的功夫。”陈骤道,“斥候走路,要没声音,要能藏,要能盯人。”周槐恍然:“吴明是斥候出身?”“影卫。”陈骤道,“影卫就是从斥候里挑的。”他顿了顿:“吴明不只是丁九十八。他是从甲级降到丁级的。”周槐一愣。“降级?”“影卫分四级,但可以升降。”陈骤道,“甲级犯错,降为乙级;乙级立功,升为甲级。吴明如果是甲级降下来的,那他原来的身份……”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陈骤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案上。甲十七。“老猫捡到的。”他道,“甲级至少有十七个人。”周槐看着那块木牌,沉默良久。“王爷,”他道,“咱们在跟一张多大的网?”陈骤没答。他把木牌收起来,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正圆。“不管多大,”他道,“都得收。”:()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