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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两张网(第1页)

武定四年正月二十七,辰时。陈骤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他把赵德昌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走路没声音”、“像个当兵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吴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这人不是普通的书吏。木头牵着马迎上来:“王爷,回府?”“先去趟漕运司。”漕运司衙门在城东,离刑部小半个时辰的路。陈骤策马过去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赶车的吆喝着让路,几个孩童追着跑,险些撞到马腿。木头眼疾手快勒住马,那孩童吓呆了,站在路中间不敢动。陈骤低头看他,五六岁,穿件打补丁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饴糖,递过去。孩童愣愣地接了,还没说谢谢,那队人马已经走远。漕运司衙门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陈骤下马,守门的差役认出他,慌忙往里通传。钱主事迎出来时,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和惶恐。“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陈骤摆手:“不必客套,找个安静地方说话。”钱主事引他进了后堂,屏退左右,亲自奉茶。陈骤接过茶,没喝。“钱主事,”他道,“你在漕运司多少年了?”“三十年。”钱主事道,“武定元年前就在,先帝那时候就在。”陈骤点头。“吴明这个人,你熟悉吗?”钱主事愣了一下,随即道:“熟悉。他在漕运司干了三年,是下官手下的人。”“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武定元年三月。”钱主事道,“赵大人亲自带进来的,说是老家远亲,让下官带着。”陈骤看着他的眼睛。“赵德昌的老家远亲?”“是。”钱主事道,“赵大人是河间府人,吴明也是河间口音。”陈骤没接话。河间府,离京城三百里。赵德昌是河间人,吴明也是河间人,口音对得上。可赵德昌昨天在牢里说,他不知道吴明老家是哪。“吴明平时跟谁走动?”他问。钱主事想了想:“没见跟谁走动。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下了值就回住处,从不应酬。”“住处你去过?”“去过一回。”钱主事道,“他失踪之后,赵大人让下官去看看。一间小屋,收拾得干净,没什么多余的物件。”陈骤点头。“他那间屋,现在还在吗?”“早租给别人了。”钱主事道,“他失踪后三个月,房东把东西清了,重新租出去。”“清出来的东西呢?”“房东卖了吧。”钱主事道,“都是些寻常物件,被褥、锅碗、几件旧衣裳,不值几个钱。”陈骤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十七的木牌,放在桌上。“见过这个吗?”钱主事凑近了看,摇头:“没见过。这是什么?”“没什么。”陈骤把木牌收起来,“打扰了。”他起身往外走。钱主事送到门口,欲言又止。陈骤停下脚步:“有话直说。”钱主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吴明失踪前一天,跟下官说过一句话。”“什么话?”“他说,‘钱主事,您在这干了三十年,见得多。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我,您就说不知道。’”陈骤看着他。“下官当时没在意。”钱主事道,“第二天他就没来当值。后来想起来,他那话……像是在告别。”陈骤点头。他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钱主事站在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长长吐出一口气。午时,镇国王府。周槐听完陈骤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吴明在告别。”他道,“他知道自己要走了。”陈骤点头。“可他为什么跟钱主事说那句话?”周槐道,“让他往后说不知道——是怕钱主事被牵连?”“是提醒。”陈骤道,“提醒钱主事,有人会来问。”周槐愣了一下。“你是说,吴明算到有人会查他?”“他什么都算到了。”陈骤道,“算到赵德昌会下狱,算到刘贵会上堂,算到钱主事会被问话。”他顿了顿:“他唯一没算到的,是那块木牌会掉。”甲十七。周槐看着那块木牌,眉头紧皱。“王爷,甲十七这个人,是去牢里给刘贵传话的。”他道,“他传的话,是谁的令?”陈骤没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雪。院中那棵梅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刘焕。”他道,“王哲。鸿胪寺那个主事。还有那个甲十七。”他顿了顿:“这四个人,是一条线上的。”周槐点头。“可这条线的上头,是谁?”陈骤没答。,!他想起方烈给的那张名单,最后一个被涂掉的名字。那个名字被涂得太用力,纸都破了,只剩半边笔画——像个“陈”字。陈。他姓陈。可天下姓陈的人多了。“王爷,”周槐道,“要不要把王哲和刘焕拿了,审一审?”“拿什么罪名?”陈骤道,“他们什么都没做。正常上朝,正常下朝,正常批折子。拿人,朝堂上怎么交代?”周槐沉默了。陈骤转身看着他。“周槐,”他道,“你手伤还没好?”周槐低头看右手虎口那道痂——裂了又结,结了又裂,总不得好。“快好了。”他道。陈骤点头。“这几天,你多去吏部。”他道,“别老往这边跑。让人盯着。”周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王爷的意思是……”“让他们以为,你松懈了。”陈骤道,“让他们以为,案子结了,没事了。”周槐点头。“我明白了。”申时,城南一间茶馆。王哲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穿灰衣的汉子蹲在街角,手里捏着个烤红薯,慢慢啃着。王哲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楼梯响起脚步声。鸿胪寺主事上来,在他对面坐下。“王大人。”王哲点头,给他倒了杯茶。两人都没说话。喝了一杯茶,鸿胪寺主事起身,下楼走了。王哲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走后,那个蹲在街角啃红薯的灰衣汉子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跟了两条街,王哲进了都察院衙门。灰衣汉子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酉时,刘焕府上。书房灯刚亮。刘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灰衣人闪身进来,在门口站定。“大人,王哲今天见了鸿胪寺那个。”刘焕嗯了一声。“说了什么?”“不知道。”灰衣人道,“茶馆二楼,听不见。坐了半刻钟,各自走了。”刘焕点头。“那个盯梢的呢?”“还在。”灰衣人道,“老猫的人,换了三拨。甩不掉。”刘焕沉默了一会儿。“让他盯着。”他道,“盯得越紧,他们越放心。”灰衣人抱拳,退了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刘焕看着那盏灯,火苗跳动,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就着灯看。纸上只有两个字:甲一。他看了很久,把纸凑到灯上,烧成灰烬。戌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宁蹲在梅树下,用树枝在雪里画画。陈安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半块饴糖,舔一口,看一会儿,再舔一口。苏婉从医馆回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画什么呢?”陈宁抬头:“画爹爹。”苏婉走过去看。雪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人,骑着马,手里拿着弓。马画得像只大狗,人画得像根棍子,但能看出是在射箭。“爹爹去北疆的时候,就是这样。”陈宁道。苏婉摸摸她的头。陈安在旁边插嘴:“爹爹还给我带糖了。”“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糖。”陈安不服气:“你也吃了。”苏婉看着两个小的拌嘴,嘴角微微弯起。陈骤从前院过来,站在她身边。“画我呢?”他看着雪地上那根“棍子”。陈宁点头:“像吗?”“像。”陈骤道,“就是马画得有点胖。”陈宁低头看自己的画,马确实胖得像头猪。她拿起树枝,准备改。陈骤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在雪地上又画了几笔。马瘦下来了,四条腿也有了样子。“这样好点?”陈宁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陈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爹爹,你下次去哪?”陈骤愣了一下。“还没想好。”“带我去吗?”“等你再长大点。”陈安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妹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陈骤笑了,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他。天黑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院子里,一地清辉。亥时,城南大牢。刘贵蹲在干草上,盯着墙上的小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他已经这样蹲了两天了。从那天晚上灰衣人来过之后,他就一直这样。白天睡觉,晚上蹲着,盯着那扇窗。他在等。等那个灰衣人再来。等那句“安心”之后的话。可两天过去了,没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银票——一百两,贴肉藏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银票还在,他就还有用。有用的人,不会死。他闭上眼,靠在墙上。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正月二十八,辰时。北疆阴山。韩迁站在沙盘前,看着格勒河的位置。李顺从外面进来,抱拳:“总督,又跑出来七个。”韩迁没抬头。“方烈那边还剩多少人?”“两千七百多。”李顺道,“这几天跑了快三百。”韩迁点头。“那个周大胡子呢?”“还在。”李顺道,“还有那个新收的半大孩子,叫狗子。方烈在教他射箭。”韩迁抬起头。“教射箭?”“是。”李顺道,“每天卯时,营地东南角那棵枯树底下,方烈亲自教。那孩子手上全是冻疮,还在练。”韩迁沉默了一会儿。“送点冻疮药去。”他道,“别说是我送的。”李顺一愣:“还送?”“送。”韩迁道,“方烈不放人,咱们就送东西。送药,送粮,送盐。送到他不好意思再撑。”李顺挠头:“这……能行?”韩迁没答。他看着沙盘上格勒河的位置,看了很久。“传令疾风骑,”他道,“再往后退五里。”李顺愣了:“退?”“退。”韩迁道,“给他腾地方。让他射箭,让他练兵,让他等那个‘天命’。”他顿了顿:“等他等够了,自然就出来了。”午时,格勒河营地。方烈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看着狗子射箭。狗子拉开一张一石的弓,手臂抖得厉害,脸憋得通红。箭离弦,歪歪扭扭飞出去,插在十步外的雪地里。“再来。”狗子捡回箭,搭箭,拉弓。这回比上回稳了点,但箭还是偏。“再来。”狗子又射了一箭,这回近了点,但没中靶。方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手腕要稳。”他道,“不是用手臂拉,是用背。”他把狗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退后几步。“再试。”狗子深吸一口气,拉弓。箭离弦,嗖的一声,正中靶心——虽然那靶心只是树干上画的一个白圈。他愣住,然后咧嘴笑了。方烈嘴角扯了一下。周大胡子蹲在旁边啃窝头,看见这一幕,嘟囔道:“将军,您当年学箭,多久能中靶?”“三天。”方烈道。周大胡子看着狗子——这孩子才练了三天。狗子抱着弓,眼睛亮晶晶的。“将军,俺能学成您那样吗?”方烈看着他。“能。”他道,“练十年。”狗子使劲点头。方烈转身往中军大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树下的土坟,坟前系着红布的长矛,还有那个抱着弓傻笑的半大孩子。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风从北边吹来,卷起雪末,扑在脸上像刀子。他把斗篷紧了紧。申时,京城镇国王府。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一封是韩迁的,说方烈那边又跑了人,疾风骑退了五里,他在等。一封是瘦猴的,说巴尔和铁木尔的学堂收了第二批学生,浑邪部又送了二十个孩子来。一封是老猫的,说王哲今天又去了那家茶馆,这回没见人,只坐了半刻钟就走。他把三封信都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抽屉。窗外,天快黑了。栓子敲门进来,添了灯油,又退出去。陈骤坐在灯影里,把那块甲十七的木牌拿出来,放在掌心。甲十七。甲级至少有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在哪?在做什么?听谁的令?先帝设影卫时,甲级名单是空的。可这张木牌不是空的。有人,在先帝驾崩后,重建了甲级。那个人是谁?他想起那张被涂掉的名字,半边像个“陈”字。陈。他把木牌收起来,吹灯,起身往外走。院子里,月亮刚升起来。两个小的已经睡了,偏院里静悄悄的。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见苏婉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还不睡?”“就睡。”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月亮。“北疆那边,还要去吗?”她问。“暂时不去。”陈骤道,“京城这边,网还没收。”苏婉点头,没再问。站了一会儿,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进屋吧,外头冷。”陈骤点头,跟着她往里走。身后,月亮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锐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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