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京城还在沉睡。镇国王府后院的鸡叫了头遍,陈骤就醒了。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黑沉沉的,月亮挂在天边,只剩一弯残影。木头蹲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眼。“王爷?”“叫老猫来。”木头愣了一下,起身去了。两刻钟后,老猫从角门进来,靴子上还带着露水。“王爷,出事了?”陈骤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一抹白。“不等了。”他道,“收网。”老猫看着他。“刘焕、王哲、鸿胪寺那个主事,今晚一起拿。”老猫抱拳:“是。”“先拿谁?”“王哲。”陈骤道,“他最弱。”辰时,都察院衙门。王哲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折子。他看得很慢,一页能看一刻钟。窗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他没抬头。门被敲响。“进来。”一个书吏探头进来:“王大人,刑部那边送来了文书,说赵德昌的案子结了,请您过目。”王哲点头,接过文书。他翻了一遍,提笔批了两个字:已阅。书吏接过,退了出去。王哲继续看折子。他看的是江南道送来的漕运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看了两刻钟,他把折子合上,揉了揉眼睛。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午时,城南茶馆。鸿胪寺主事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穿灰衣的汉子蹲在街角,手里捏着个烤红薯,慢慢啃着。主事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楼梯响起脚步声。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上来,在他对面坐下。“刘大人让我传话。”那人低声道,“今晚亥时,老地方。”主事点头。那人起身,下楼走了。主事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走后,那个蹲在街角啃红薯的灰衣汉子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跟了两条街,主事进了鸿胪寺衙门。灰衣汉子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二十步,他忽然停下。巷子口站着一个人。木头。灰衣汉子转身要跑,巷子那头又出来两个人,堵住了去路。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木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动。”他道,“王爷想见你。”申时,镇国王府柴房。灰衣汉子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老猫蹲在他面前,翻他身上的东西。一块木牌,刻着“丁三十六”。一把匕首,没开刃。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字:亥。老猫把东西摆在地上,起身出去。书房里,陈骤看着这三样东西。“丁三十六。”他道,“刘焕的人。”老猫点头。“他招了吗?”“还没审。”老猫道,“但身上带着这个‘亥’字,应该是今晚亥时有动作。”陈骤看着那张纸条。亥时。老地方。“鸿胪寺那个主事,今天见了谁?”“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老猫道,“跟到一半,被这丁三十六发现了,就没继续跟。”陈骤点头。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今晚亥时。”他道,“城南那个茶馆。”老猫抱拳:“我带人去。”“我亲自去。”陈骤道。戌时,城南茶馆。茶馆已经打烊,门板上了,二楼黑着灯。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野猫窜过。陈骤蹲在对面屋顶上,身上盖着块灰布。木头在左边,铁战在右边,老猫带着十几个人散在巷子各处。月亮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巷子里,一地清辉。亥时,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穿青布棉袍,中等个头,走路不快。他走到茶馆门口,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陈骤盯着那扇门。一刻钟。两刻钟。门又开了,那人出来,往巷子另一头走。老猫正要下令拿人,陈骤按住他。“等等。”那人走出二十步,忽然停下。巷子口又出来一个人。灰衣,瘦高,脸上蒙着黑布。甲十七。陈骤瞳孔微缩。甲十七走到那人面前,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甲十七递给他一样东西,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那人把东西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陈骤一挥手。木头和铁战同时跃下屋顶,巷子两头的人也动了。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在地上。木头从他怀里搜出那样东西——一封信,封着火漆,没有落款。陈骤从屋顶下来,接过信。,!他撕开封口,就着月光看。信上只有一行字:“甲一令:明日子时,城南老宅,除陈。”除陈。除掉陈骤。陈骤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人——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长相普通。“你是谁的人?”那人闭口不答。铁战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搜了一遍。一块木牌,刻着“乙二十一”。乙二十一。陈骤看着那块木牌。“刘焕的人?”他问。乙二十一还是不说话。陈骤点头。“带走。”亥时三刻,刘焕府上。书房灯还亮着。刘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门被一脚踹开。木头第一个冲进来,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刘焕没动。他抬起头,看着随后进来的陈骤。“王爷。”他道,“深夜入臣私宅,何意?”陈骤把那张纸条拍在案上。“甲一令:明日子时,城南老宅,除陈。”他道,“你认得这个?”刘焕看了一眼,摇头。“不认得。”“乙二十一,是你的人。”“乙二十一?”刘焕皱眉,“下官不认识。”陈骤看着他。刘焕的眼神不躲不闪,脸色如常。“搜。”铁战带人翻箱倒柜,书房里一片狼藉。搜了两刻钟,什么也没搜到。没有木牌,没有密信,没有影卫的任何东西。陈骤站在案前,看着刘焕。刘焕也看着他。“王爷,”他道,“您找错人了。”陈骤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刘焕,”他道,“你知道甲一为什么选你吗?”刘焕愣了一下。“因为你太正常了。”陈骤道,“正常得让人记不住。”他推门出去。刘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书。手在抖。子时,城南老宅。老猫带人围了这座宅子。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窗紧闭。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老猫一挥手,十几个人翻墙进去。搜遍了每一个房间,没人。灶膛里的炭还是热的。人刚走。老猫蹲在灶前,拨开炭灰。灰烬里埋着几片烧焦的纸角。他捡起来,凑到月光下看。纸角上有半个字,墨迹洇开了,勉强能认出是个“甲”。甲一。又跑了。寅时,镇国王府。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烧焦的纸角。老猫蹲在门槛上,不说话。木头站在门口,铁战站在廊下。周槐披着衣裳赶来,进门就问:“抓到了?”陈骤摇头。周槐愣住。“刘焕那边呢?”“什么都没搜到。”陈骤道,“他太干净了。”周槐沉默。陈骤把那张纸角推到他面前。“甲一。”他道,“又出现了。”周槐看着那个残字,眉头紧皱。“王爷,”他道,“咱们打草惊蛇了。”陈骤点头。他知道。可他不后悔。再不打,明天子时,死的就是他。卯时,天亮了。镇国王府后院的鸡叫了三遍。陈骤一夜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光。两个小的还没醒,偏院里静悄悄的。苏婉披着斗篷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抓到?”“没抓到。”她没再问。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天边那抹光。“接下来怎么办?”她问。陈骤没答。他想起那张被涂掉的名字。那个半边像“陈”字的名字。甲一。你到底是谁?辰时,北疆阴山。韩迁站在沙盘前,听信使禀报京城的消息。信使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王爷动了。”他道。李顺在旁边问:“咱们怎么办?”韩迁没答。他看着沙盘上格勒河的位置,看了很久。“传令李顺,”他道,“疾风骑前出十里,围死格勒河。”李顺愣了:“前出?不是退吗?”“退了四十多天,够了。”韩迁道,“方烈那边,不能再等了。”他顿了顿:“告诉方烈,王爷在京里动了手。他要等的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来了。”李顺抱拳:“是。”午时,格勒河营地。方烈站在哨楼上,看着疾风骑的游哨从十里外推进到五里外。他看了很久,走下哨楼。中军大帐里,周大胡子正在烤火。狗子蹲在旁边,手里抱着那张一石的弓,还在练拉弦。“将军,”周大胡子见他进来,起身,“疾风骑往前推了。”方烈点头。,!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放在掌心。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等来陈骤,等来那张名单,等来一句话:那个天命,也许根本不存在。他把玉握紧,硌得掌心生疼。“周大胡子。”“在。”“你说,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周大胡子挠挠头。“将军,俺不知道。”他道,“可俺知道,您要是再等下去,这营里的人就剩咱仨了。”方烈看着他。周大胡子不躲不闪。狗子蹲在旁边,小声问:“将军,您等的那个人,会来吗?”方烈没答。他起身走出大帐。外面,风从北边吹来,卷起雪末,扑在脸上像刀子。他看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树下那座无碑的土坟,坟前那根系着红布的长矛。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帐。“周大胡子,”他道,“传令下去,明天卯时,全营整队。”周大胡子愣住。“将军?”“不等了。”方烈道,“去阴山。”周大胡子咧嘴笑了。狗子抱着弓,眼睛亮晶晶的。“将军,俺能去吗?”方烈看着他。“去。”他道,“你不是要练十年?”狗子使劲点头。申时,京城。王哲在都察院值房里看折子,门被敲响。“进来。”老猫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四个汉子。王哲抬头,脸色微变。“你们……”老猫走到他面前,把一块木牌放在桌上。乙十二。王哲的牌子。“王大人,”老猫道,“王爷请您过府一叙。”王哲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走吧。”酉时,镇国王府。陈骤坐在书房里,看着站在面前的王哲。王哲站着,腰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哲,”陈骤道,“乙十二。”王哲没否认。“那块木牌,我的人从你府里搜出来的。”陈骤道,“藏在你书房夹墙里。”王哲点头。“是。”“你还有话说?”王哲沉默了一会儿。“王爷,”他道,“您知道影卫是干什么的吗?”陈骤看着他。“先帝设影卫,是要监察百官。”王哲道,“臣等乙级以上,都是先帝亲自挑的。臣的牌子,是先帝亲手给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陈骤接过。是先帝笔迹,写着王哲的名字,下面盖着御印。“先帝说,”王哲道,“影卫是刀,刀只认一个主。先帝驾崩,刀就该收鞘。可有人不让收。”他看着陈骤的眼睛。“那个人,是甲一。”陈骤沉默。“甲一是谁?”“臣不知道。”王哲道,“臣只知道,先帝驾崩后,有人用竹牌密令传话,让影卫继续做事。不听令的,都死了。”“你呢?”“臣听了。”王哲道,“臣是乙十二,上面有十一个人。臣不听,死的就是臣。”陈骤看着他。王哲不躲不闪。“刘焕呢?”“刘焕是乙七。”王哲道,“他比臣高五级。”“甲一在哪?”“臣不知道。”王哲道,“臣只知道,甲一的令,是从刘焕那里传下来的。”陈骤点头。他把那张纸还给王哲。“你今晚住这儿。”他道,“明天上朝,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王哲抱拳。“是。”戌时,刘焕府上。书房灯还亮着。刘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门被敲响。“进来。”灰衣人闪身进来——甲十七。“大人,王哲被带走了。”刘焕嗯了一声。“甲一的令,传到了吗?”“传到了。”甲十七道,“城南老宅,子时。”刘焕点头。甲十七退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刘焕看着那盏灯,火苗跳动。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刻着“甲七”。甲七。他把木牌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吹灯,推门出去。院子里,月亮正圆。他站了一会儿,往后门走去。亥时,城南一条巷子。刘焕穿着便服,快步走着。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前面站着一个人。木头。后面也站着两个人。铁战和老猫。“刘大人,”木头道,“王爷等您多时了。”刘焕站站在巷子里,前后都是人。他沉默了一会儿。“陈骤呢?”“王府。”刘焕点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木头刀已出鞘。刘焕掏出来的,是一块木牌。甲七。他递给木头。“带我去见王爷。”他道,“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