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一场小雨。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把去冬积下的最后一点残雪冲进阴沟。街上早点铺子的幌子湿漉漉地垂着,卖豆腐的吆喝声比往常闷了些。陈骤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木头从角门进来,靴子上沾着泥。“王爷,赵原昨晚睡得很沉。老猫的人盯着,没动静。”陈骤点头。“郑安呢?”“今早去鸿胪寺当值了。”木头道,“和往常一样。”陈骤没说话。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中那棵梅树上。枝头已经冒出一点绿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斗篷。“站了多久了?”“一会儿。”她把斗篷给他披上,站在他身边。“那个人,会来吗?”陈骤想了想。“会。”他道,“他让我等,就会来。”苏婉没再问。两人并排站着,看着这场雨。后院传来陈宁的声音,在教陈安认字。陈安念得磕磕巴巴,陈宁一遍一遍地纠正。陈骤听了一会儿,嘴角扯了扯。午时,城南茶馆。老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喝。他在等人。等一个可能会来的人。茶馆里人不多,稀稀落落七八个。跑堂的靠在柜台上打盹,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未时,一个人从外面进来。灰衣,瘦高,低着头。甲十七。老猫没动。甲十七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跑堂的醒了,上去招呼。他要了一壶茶,没点别的。老猫又等了一刻钟。然后他起身,往楼上走。楼梯咯吱响,甲十七听见动静,抬起头。老猫在他对面坐下。“又见面了。”他道。甲十七看着他,没说话。老猫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王爷让我问你一句话。”甲十七还是不说话。老猫把茶碗放下。“他说,你那个主子,什么时候来?”甲十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道,“他只让我等。”老猫点头。他起身要走,甲十七忽然开口。“老猫。”老猫回头。甲十七看着他。“你跟着陈骤,多久了?”老猫愣了一下。“六七年”他道,。甲十七点头。“我跟着那个人,五年了。”他道,“永平十四年入的影卫。”老猫没说话。甲十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可我从没见过他的脸。”他道。老猫瞳孔微缩。“没见过?”“没见过。”甲十七道,“每次见面,都是黑的。要么背影,要么侧影。唯一一次正脸,是月光下照的。那张脸,我记住了。可那是真的吗?”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我不知道。”老猫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甲十七没答。他起身,下楼走了。老猫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个灰衣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申时,镇国王府。陈骤听完老猫的话,没出声。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甲十七没见过那个人的脸。唯一一次正脸,是月光下照的。月光下照的。他想起孙太监的话。“那天他让咱家看见,是故意的。”两个人都见过那张脸。可那张脸,可能是假的。“王爷,”周槐在旁边道,“如果那张脸是假的,那咱们查的方向就错了。”陈骤点头。“不是如果。”他道,“就是假的。”他起身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光。“他在玩我们。”他道,“故意让孙太监看见,故意让甲十七记住。让我们去查那张脸,查来查去,查不到。”周槐沉默。“那咱们怎么办?”陈骤看着窗外。“等他来。”他道,“他玩够了,自然会来。”酉时,城西空宅。那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雨后的天,干净得像洗过。门被推开,甲十七进来。“大人。”那人没回头。“见着老猫了?”“见着了。”甲十七道,“他问您什么时候来。”那人笑了一下。“快了。”甲十七站着,等下文。那人转过身,看着他。“甲十七,你跟了我五年,想知道我是谁吗?”甲十七愣了一下。“想。”他道。那人点头。“快了。”他道,“等这事了了,我让你见。”甲十七抱拳。“谢大人。”那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甲十七退出去。那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戌时,北疆阴山。方烈站在新兵营东侧的营地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周大胡子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个热腾腾的窝头,啃一口,眯着眼嚼半天。狗子抱着那张一石的弓,在营地里来回走,边走边练拉弦。方烈看了他们一眼。“明天启程。”他道。周大胡子抬起头。“将军,去京城?”“嗯。”狗子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将军,俺能去吗?”方烈看着他。“你留下。”他道,“跟周大胡子。”狗子嘴一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周大胡子拍拍他的脑袋。“小子,将军进京办事,带着你干啥?老实待着,等你练成将军那样,想去哪去哪。”狗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弓。那张弓是方烈给他的,一石的,比寻常弓轻,可他拉起来还是吃力。“将军,”他道,“俺能练成您那样吗?”方烈看着他。“能。”他道,“练十年。”狗子使劲点头。亥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宁蹲在梅树下,用树枝在泥里写字。陈安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半块饴糖,舔一口,看一会儿。陈骤从前面过来,站在廊下看他们。苏婉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想那个人。”陈骤道,“他到底是谁。”苏婉没说话。她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陈宁写完一个字,抬头问陈安:“认识吗?”陈安凑过去看,摇头。“不认识。”“这是‘安’字。”陈宁道,“你的名字。”陈安哦了一声,继续舔糖。陈骤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婉儿,你说,那个人有没有家人?”苏婉想了想。“应该有吧。”她道,“五十多岁的人,怎么会没有。”陈骤点头。“那他家人知道他是谁吗?”苏婉没答。陈骤看着院子里,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等这事了了,”他道,“我带你们去江南。”苏婉笑了一下。“你说了好几回了。”“这回是真的。”陈骤道。子时,城南民宅。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就着火光看。先帝的牌子。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来。水开了,他下面。面是粗面,掺了杂粮,煮出来黑乎乎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吃。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抬头。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老猫。“孙公公,”他道,“那个人,可能长着一张假脸。”孙太监没回头,继续吃面。“咱知道。”老猫愣了。“你知道?”孙太监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回原位。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猫。“咱家那天看见他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劲。”他道,“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得让人记不住。可咱家偏偏记住了。”他顿了顿。“记住了,就说明那张脸是让人记住的。”老猫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能认出他吗?”孙太监想了想。“能。”他道,“脸是假的,可那块玉是真的。玉在谁手里,谁就是那个人。”:()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