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方烈就醒了。他躺在驿站通铺上,听着隔壁屋此起彼伏的鼾声,睁着眼看房梁。梁木熏得发黑,是多年烟熏火燎留下的痕迹。他从阴山启程三天了,走了五百里。再有两天的路程,就能到京城。周大胡子在旁边打着呼噜,一条腿压在他被子上。方烈把那条腿挪开,起身下床。驿站院子里静悄悄的,马厩里传来轻轻的喷鼻声。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蹲在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青玉,龙纹,缺了半截。三年前先帝亲手掰开,一半给他,一半留着。另一半,在陈骤手里。他把玉收起来,站起身。马厩里那匹青骢马探出头,冲他打了个响鼻。他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马是温的,毛皮底下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老伙计,”他低声道,“快到了。”辰时,京城永定门外。守城的兵卒刚刚换班,城门洞里已经排起了长队。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推车的,乱哄哄挤成一团。方烈策马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赶早市的百姓。前面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两筐青菜,走几步歇一歇。“让让!让让!”后面有人喊,是个赶着驴车的货郎,车上拉着满当当的布匹。方烈往边上让了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没穿甲,没带弓,像个寻常的行商。那张三石弓裹在油布里,绑在马鞍侧面。排队排了两刻钟,才轮到他进城。守门兵卒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进去。京城比他想象的大。街道笔直宽敞,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吃食的,招牌幌子挂得密密麻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走各的道,乱中有序。他牵着马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来两个。”摊主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炊饼递给他,收了两个铜板。方烈接过炊饼,咬了一口。白面发的,软和,带点甜味。他三年前在京城吃过这东西,那时还在禁军当副统领。后来去了草原,就再没吃过。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走了半条街,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骑着马从对面过来,穿着禁军的甲胄,右臂还吊着,但腰板挺得笔直。白玉堂。方烈脚步顿了顿。白玉堂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白玉堂策马过来,在他面前勒住。“方烈。”他道。“白玉堂。”方烈道。两人都没笑。白玉堂低头看了看他马鞍侧面裹着油布的长条物事。“弓带来了?”“带来了。”白玉堂点头。“走吧,王爷等着。”他拨马在前面带路,方烈跟在后面。巳时,镇国王府。方烈从角门进去时,院子里正热闹。两个半大孩子在梅树下追逐打闹,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蹲在旁边削木剑,一个黑壮的汉子蹲在另一边磨刀。白玉堂领着方烈穿过院子,那两个孩子停下来看他。小的那个男娃盯着他腰间的刀,眼睛亮晶晶的。女娃拉了他一把,两人跑开了。方烈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进了二门,廊下站着几个人。一个穿绯袍的年轻官员,右手缠着白布,正和另一个穿青袍的说话。见方烈进来,他们停下话头,看过来。“方将军。”周槐抱拳,“久仰。”方烈还礼。岳斌在旁边也抱了抱拳。方烈一一点头,跟着白玉堂继续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白玉堂停下。“王爷在里面。”他道,“你自己进去。”方烈推开门。书房里炭火烧得足,陈骤坐在案后,见他进来,起身。“方烈。”“王爷。”两人对视。“坐。”陈骤道。方烈在他对面坐下。栓子端了两碗茶进来,退出去。陈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格勒营安置好了?”“好了。”方烈道,“韩总督给的帐篷,发的冬衣,吃的比草原上强。”陈骤点头。他看着方烈,方烈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飘散。方烈先开口。“王爷,”他道,“我这次来,是想问一句话。”“问。”“先帝到底让我等什么?”陈骤看着他。“你不知道?”“不知道。”方烈道,“三年了,我一直在想。先帝让我练兵,让我等。等什么?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陈骤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放在桌上。方烈也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放在旁边。,!两块玉并排躺着,缺口对着缺口。“先帝让我等的人,是你。”方烈道,“我等到你了。”陈骤点头。“可你等的东西,不是我。”他道。方烈看着他。陈骤把那两块玉收起来,放进怀里。“先帝让你等的,是一个答案。”他道,“一个他自己都没找到的答案。”方烈沉默。陈骤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那棵梅树冒出了绿芽。陈宁蹲在树下用树枝戳泥,陈安蹲在旁边看。“方烈,”他道,“你知道影卫吗?”“知道。”方烈道,“先帝提过。”“影卫分四级,甲、乙、丙、丁。先帝自己是甲一。”陈骤道,“可他上面还有一个人。”方烈愣住。“甲一上面?”“那个人帮先帝设了影卫。”陈骤道,“先帝欠他一辈子的情。那个人,如今也在朝中。”他转过身,看着方烈。“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甲一。”方烈眉头紧皱。“那先帝……”“先帝也是甲一。”陈骤道,“可甲一这个位置,有两个。”他走回案前,坐下。“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有个人戴着完整的龙纹玉进了寝殿。他出来时,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带走了先帝留给李太医的牌子。”方烈听着,没插话。“那个人,我的人在找他。”陈骤道,“可他藏得太深。他故意让人看见他的脸,可那张脸是假的。”方烈沉默了一会儿。“王爷,”他道,“我能做什么?”陈骤看着他。“帮我认一个人。”他道。午时,镇国王府前院。方烈从书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周槐和岳斌已经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两个孩子又跑出来,蹲在梅树下继续玩。削木剑的年轻人抬起头,冲方烈点了点头。“方将军,我叫木头。”他道,“王爷的亲卫统领。”方烈点头。他在北疆待了三年,知道陈骤身边有这两个人。野狐岭的老兄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方将军,”木头道,“您以前在禁军待过?”“嗯。”方烈道,“永平十四年进的禁军,武定元年辞的官。”木头点头。“我听白统领说过,您箭术了得。禁军比武,只输他半环。”方烈没说话。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比武。十箭定胜负,白玉堂十环,他九环半。那半环,是箭羽磨损造成的。如果箭羽没磨损……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申时,城南茶馆。老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茶。他等了一个时辰了。甲十七说,那个人今天会来。可那个人还没来。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跑堂的添了三回水,掌柜的算盘珠子拨了无数遍。老猫把那碗凉茶喝了,又叫了一碗。未时,一个人从外面进来。灰衣,瘦高,低着头。甲十七。老猫没动。甲十七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老猫又等了一刻钟,然后起身往楼上走。甲十七看见他,没说话。老猫在他对面坐下。“人呢?”甲十七看着窗外。“快了。”老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卖烤红薯的蹲在街角。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穿灰袍,中等个头,长相普通。从街角拐出来,不紧不慢地往茶馆走。老猫瞳孔微缩。那人走到茶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只一眼。然后他推门进来。楼梯咯吱响,那人一步一步走上来。老猫的手按在刀柄上。那人走到他们桌前,在甲十七旁边坐下。他看着老猫,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老猫。”他道,“久仰。”老猫盯着他。“你是谁?”那人没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放在桌上。青玉,龙纹,完整的。老猫看着那块玉,脑子里转得飞快。孙太监说的那块玉。完整的龙纹玉。“你是……”他道,“甲一?”那人点头。“是我。”老猫站起身。那人摆摆手。“别急。”他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他看着老猫的眼睛。“带我去见陈骤。”酉时,镇国王府。陈骤站在书房里,看着面前这个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头,长相普通。穿一件灰布棉袍,站在那儿,和街上任何一个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可这个人,是真正的甲一。方烈站在门口,盯着这个人。他没见过他。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方烈,”那人开口,“先帝跟我说过你。”方烈愣了一下。“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射手。”那人道,“三石弓,百步穿杨。”方烈没说话。那人看向陈骤。“镇国王,你找了我很久。”陈骤点头。“你知道我在找你。”“知道。”那人道,“从你进京那天就知道。”陈骤看着他。“那你怎么不躲?”那人笑了一下。“躲什么?”他道,“我又没想杀你。”陈骤眉头微皱。“曹德海呢?李太医呢?”那人点头。“他们是我杀的。”他道,“可他们该死。”“为什么?”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曹德海偷看先帝的遗诏,把暗记泄露出去。李太医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想用它保命。”他看着陈骤的眼睛。“王爷,影卫有影卫的规矩。”陈骤盯着他。“什么规矩?”“规矩就是,”那人道,“知道太多的人,不能活着。”书房里安静下来。方烈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那人看了他一眼。“方将军,别紧张。”他道,“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人的。”他看着陈骤。“王爷,你想知道我是谁吗?”陈骤没说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陈骤接过,展开。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和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可画像下面有一行字:永平元年,影卫甲一。名字是空白的。“这是我。”那人道,“可这不是我的脸。”陈骤抬头看他。“你的脸?”“这张脸是假的。”那人道,“我戴了十四年。”他伸手到耳后,摸了一会儿,慢慢揭下一层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面皮下,是另一张脸。四十多岁,眉眼深邃,颧骨高耸,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陈骤盯着这张脸。他不认识。方烈却忽然开口。“是你。”那人看向他。方烈上前一步,盯着那张脸。“永平十四年,先帝寝殿。你从里面出来,从我身边走过。”那人点头。“是我。”方烈手按在匕首上。“你是……”那人打断他。“我是周延。”他道,“江宁布政使周延。”陈骤瞳孔微缩。周延。甲字名录上第四个名字。周延。“你不是在江宁?”周延笑了。“王爷,江宁那个周延,是我找人扮的。”他道,“我一直在京城。”他顿了顿。“在你身边。”戌时,镇国王府后院。熊霸坐在医馆廊下,右腿伸得笔直,腿上打着夹板。他旁边蹲着老吴,正在给他换药。“别动。”老吴道,“再动腿就废了。”熊霸龇牙咧嘴,额头冒汗。“老吴,你这药是不是越换越疼?”“废话,长骨头能不疼?”熊霸不说话了。他在这儿躺了一个多月,从江南抬回来那天,腿肿得有水桶粗。苏婉和老吴轮着给他治,总算保住了这条腿。“熊霸,”老吴把药换完,开始缠绷带,“王爷今儿个见的那个,是方烈?”“嗯。”熊霸道,“以前禁军的。”“你认识?”“没见过。”熊霸道,“听说过。箭术和白玉堂差不多。”老吴把绷带扎紧,拍了拍他的腿。“行了,养着吧。”熊霸低头看自己的腿,夹板包得严严实实,动不了。“老吴,”他道,“我啥时候能好?”“三个月。”老吴道,“一天不能少。”熊霸叹了口气。“老吴,”他道,“你说,我还能打仗吗?”老吴看了他一眼。“能。”他道,“腿好了就能。”熊霸咧嘴笑了。亥时,镇国王府书房。周延坐在陈骤对面,那张揭下来的面皮放在桌上。陈骤看着这张脸,脑子里把朝中的人过了一遍。他不认识这个人。方烈站在旁边,手还按在匕首上。周延看了他一眼。“方将军,别紧张。”他道,“我要是想杀王爷,早动手了。”方烈没说话。陈骤开口。“你说你一直在京城,在我身边。什么意思?”周延看着他。“王爷,你进京那天,我就知道了。”他道,“你查晋王的时候,我盯着。你查影卫的时候,我也盯着。你派人去保定找李太医,我也知道。”陈骤眉头紧皱。“你怎么知道的?”周延笑了。“王爷,影卫是干什么的?”他道,“就是盯着人的。”他看着陈骤的眼睛。“你身边,有我的人。”陈骤盯着他。“谁?”周延摇头。“现在不能说。”他道,“说了,他会死。”陈骤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周延沉默了很久。“王爷,”他道,“我想求你一件事。”“说。”“让我活着。”周延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让我活着。”陈骤看着他。“你杀了曹德海,杀了李太医。你手上沾了血。”周延点头。“我知道。”他道,“可他们该死。曹德海泄露暗记,李太医想用暗记换命。他们活着,影卫的事就藏不住。”他顿了顿。“王爷,影卫是先帝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了。”陈骤盯着他。“影卫现在在谁手里?”周延看着他。“在我手里。”他道,“先帝驾崩后,我接手的。”“先帝让你接的?”周延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道,“是我自己接的。”书房里安静下来。方烈的手按在匕首上,握得发白。陈骤看着周延。“你为什么接?”周延抬起头,看着他。“因为先帝死得不明不白。”他道,“我想知道,是谁杀了他。”:()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