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初四,暑气蒸腾。天还没亮透,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底下就坐了个老头。钱串子今儿起得早,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天。他婆娘在里头喊:“大早上不睡觉,坐外头干什么?”“透气。”“透什么气?热烘烘的,透的都是热气。”钱串子不理她,眼睛盯着对面。韩迁那小院门开着,里头有人影走动。昨晚又抓了一个,老猫的人忙活了大半夜,天快亮才消停。他正想着,院门推开,韩迁走出来。钱串子站起来:“韩总管,这么早?”韩迁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钱串子,问你个事。”“您说。”“那个刘三,你认识?”钱串子一愣:“刘三?不认识啊。怎么这么问?”韩迁道:“他盯了我好几天,对这条胡同很熟。我以为是有人给他指的路。”钱串子连忙摆手:“韩总管,我可什么都没说。我这嘴严实着呢。”韩迁嘴角动了动:“没说就好。”他站起来,往回走。钱串子在后头喊:“韩总管,您这是怀疑我?”韩迁头也不回:“不怀疑你。就是问问。”院门关上了。钱串子坐回去,摇着蒲扇,嘴里嘟囔:“这都什么事儿啊……”巳时,天牢。最深的那间牢房里,油灯忽明忽暗。昨晚抓的那个年轻人蜷在角落里,双手反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老猫的人没少招呼他,但他嘴硬,熬了一宿什么都没说。牢门打开,陈骤走进来。后面跟着老猫和周槐。年轻人抬头,看见陈骤,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很快又压下去了。陈骤在他面前蹲下。“叫什么?”年轻人不说话。陈骤道:“不说也行。你是宫里的人,对吧?”年轻人浑身一抖。陈骤看着他:“尚衣监的王太监,是你杀的?”年轻人咬着牙,还是不吭声。陈骤站起来:“老猫,把他宫里的底细查清楚。哪一司哪一监,跟谁走得近,全查。”老猫道:“是。”陈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年轻人忽然开口:“你查不到的。”陈骤回头。年轻人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宫里头的人,你们查不到。”陈骤看着他,没说话。年轻人忽然笑了:“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我不过是条狗。真正的主子,你们永远找不到。”陈骤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你主子是谁?”年轻人闭嘴了。陈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带下去,单独关。”老猫的人上来,把年轻人拖走。陈骤站在牢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周槐。”“在。”“去查,宫里所有太监,近三年有没有突然发财的,有没有跟外头来往密切的。一个一个查。”周槐点头。午时,御书房。赵璟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孙太监跪在面前。“陛下,奴婢失职。宫里头出了这样的人,奴婢竟然不知道……”赵璟摆摆手:“起来。不是你的错。”孙太监爬起来,垂手站着。赵璟道:“那个年轻人,查清楚了吗?”孙太监道:“查清楚了。他叫小顺子,是尚衣监的,五年前入宫。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注意到他。”赵璟道:“他跟那个姓刘的商人有来往?”孙太监点头:“有。去年开始,他出宫跟姓刘的见过三次面。每次都是夜里,偷偷摸摸的。”赵璟沉默了一会儿。“他跟王太监呢?”孙太监道:“他跟王太监都在尚衣监,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王太监死了之后,他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御花园里的花被晒得蔫头耷脑。“孙伴,你说,他背后还有人吗?”孙太监想了想:“应该有。他入宫才五年,能做到这些事,背后肯定有人撑着。”赵璟回过头:“查。把宫里头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孙太监道:“是。”未时,镇国王府。前院书房。周槐拿着一份名单,递给陈骤。“王爷,查到了。近三年突然发财的太监,有三个。”陈骤接过来看。第一个是御马监的赵太监,去年在城外买了二十亩地。第二个是司设监的刘太监,前年托人往家里捎了五百两银子。第三个是尚膳监的钱太监,今年刚在城南买了处宅子。陈骤看完,抬起头。“这三个,都查过了吗?”周槐道:“查过了。赵太监的地是他给的,他是个商人,正当买卖。刘太监的银子是他娘卖了家里的地,他帮着存的。只有这个钱太监……”,!他顿了顿。“钱太监的宅子,是去年买的。买房子的银子,来路不明。他一个尚膳监的太监,月例银子就那么点儿,哪来的钱买宅子?”陈骤道:“他人呢?”周槐道:“在宫里。还没动他。”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西斜,知了叫得人心烦。“让孙太监去抓人。别惊动太多人。”周槐点头。酉时,城南小院。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季红艳艳的,茉莉白生生,香气扑鼻。院门被推开,钱串子走进来。韩迁抬头:“又来了?”钱串子嘿嘿笑着,在他旁边坐下:“韩总管,今儿个热闹大了。”韩迁看着他:“什么热闹?”钱串子压低声音:“宫里抓人了。一个太监,叫什么钱太监的,被孙太监带走了。”韩迁眉头一动。钱串子道:“听说是跟那个倭寇的案子有关系。您说,这宫里头的人,怎么就跟倭寇搅到一块儿去了呢?”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钱串子,你消息倒是灵通。”钱串子嘿嘿笑:“我这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听一耳朵就知道了。”韩迁放下茶碗。“钱串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钱串子凑近一点。韩迁道:“那个刘三,盯了我好几天,对这条胡同很熟。我一直想不通谁给他指的路。”钱串子脸色变了:“韩总管,您不会还怀疑我吧?”韩迁看着他。“不是怀疑你。是提醒你。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传出去,对你没好处。”钱串子愣住了。韩迁继续道:“你是开杂货铺的,卖卖酱油醋就行。别的事,少打听,少传话。”钱串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韩迁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回去吧。”钱串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总管,我知道了。以后我少打听。”韩迁点点头。钱串子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红。戌时,天牢。最深的那间牢房里,油灯忽明忽暗。钱太监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就不像能干什么坏事的人。牢门打开,孙太监走进来。钱太监抬头,看见孙太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孙公公!孙公公!我冤枉啊!”孙太监蹲下来,看着他。“冤枉?那你说说,买宅子的银子哪儿来的?”钱太监张了张嘴。孙太监道:“不说?那我替你说。是倭寇给的,对吧?”钱太监浑身一抖。孙太监看着他:“你跟那个姓刘的商人,来往了多久?”钱太监嘴唇哆嗦着。“我……我没跟倭寇来往……我就是……就是收了点银子,帮他打听点事……”孙太监道:“打听什么事?”钱太监道:“打听……打听北疆的事。还有……还有镇国王的事。”孙太监眉头一皱。“镇国王?”钱太监点头。“他……他让我打听镇国王什么时候出府,什么时候上朝,身边带多少人……”孙太监道:“那个姓刘的,是你让人杀的?”钱太监猛地抬头。“不是!不是!我没杀他!我……我哪有那个胆子……”孙太监盯着他。“那王太监呢?”钱太监摇头。“也不是我!王太监是……是那个姓刘的杀的……”孙太监一愣。“姓刘的杀的?”钱太监道:“是……是姓刘的杀的。王太监知道了他的身份,要告发他。姓刘的就把他杀了,装成上吊的样子……”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钱太监道:“姓刘的跟我说的。他说王太监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查……”孙太监站起来。“钱太监,你知道姓刘的是倭寇的人吗?”钱太监浑身发抖。“我……我后来才知道……一开始不知道……他就说是个商人,让我帮忙打听点事……”孙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牢房。牢门关上。钱太监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亥时,御书房。灯还亮着。孙太监站在赵璟面前,把钱太监的供词说了一遍。赵璟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个姓刘的,杀了王太监?”孙太监点头。“是。王太监知道了他的身份,要告发,他就下了手。”赵璟道:“那杀姓刘的呢?”孙太监道:“钱太监说不是他。奴婢觉得也不是。钱太监没那个胆子。”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亮。,!“那会是谁?”孙太监想了想。“可能是倭寇的人。姓刘的做事不干净,惹了麻烦,他们自己人下手灭口。”赵璟回过头。“查清楚了吗?”孙太监摇头。“还没。但老猫在查。”赵璟沉默了一会儿。“孙伴,你说,倭寇在京城到底有多少人?”孙太监道:“奴婢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少。他们能在京城藏这么多年,肯定有人接应。”赵璟走回案后,坐下。“郑彪呢?”孙太监道:“在外面候着。”赵璟道:“让他进来。”郑彪走进来,跪下。赵璟看着他。“郑彪,倭寇在浙江,到底什么情况?”郑彪道:“回陛下,倭寇这两年不敢来了。但他们的老巢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赵璟道:“如果朝廷给你足够的银子、足够的船,你能把倭寇的老巢端了吗?”郑彪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能。”赵璟看着他。“多久?”郑彪想了想。“三年。给臣三年时间,臣把倭寇的老巢端了。”赵璟点点头。“好。朕给你三年。”郑彪磕头。“臣定不负陛下!”赵璟摆摆手。郑彪退出去。御书房里只剩赵璟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倭寇。三年。”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五更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南小院。韩迁躺在竹椅上,闭着眼。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韩迁睁开眼。“又来了?”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韩迁,案子查清楚了。”韩迁看着他。孙太监把钱太监的事说了一遍。韩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杀王太监的是那个姓刘的?”孙太监点头。“杀姓刘的,还在查。但应该是倭寇自己人干的。”韩迁道:“那个小顺子呢?”孙太监道:“他是钱太监的人。钱太监让他盯着王太监,怕王太监告发。王太监死了之后,钱太监让他盯着你。”韩迁眉头一皱。“盯我?”孙太监点头。“钱太监知道你在查那个姓刘的,怕你查出他来。”韩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动了动。“我查那个姓刘的?我都没出过这个院子。”孙太监笑了。“所以他才怕。你不出院子都能查到他,他更怕了。”韩迁摇摇头。“这都什么事儿啊。”孙太监站起来。“行了,案子结了。该抓的都抓了。那个杀姓刘的,老猫还在查,但那人估计早跑了。”韩迁点点头。孙太监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迁,陛下说了,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宫里的事,不宜闹大。”韩迁道:“知道。”孙太监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