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初五,暑气蒸得人喘不过气来。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婆娘在里头喊:“进来!外头晒出油来!”钱串子不动窝。“外头有风。”“有个屁风!那是热浪!”钱串子不理她,眼睛盯着对面。韩迁那小院门关着,静悄悄的。他想起昨天韩迁说的话——“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传出去,对你没好处。”——心里头有点发虚。他站起来,想过去坐坐,走到门口又缩回来了。算了,少打听。他坐回去,摇着蒲扇,老老实实看铺子。巳时,天牢。最深的那间牢房里,钱太监蜷在角落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宿没睡。牢门打开,孙太监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影卫。钱太监抬头,浑身发抖。孙太监蹲下来,看着他。“钱太监,有件事我得问你。那个姓刘的商人,是谁杀的?”钱太监摇头:“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孙太监盯着他:“你再想想。你跟姓刘的来往那么久,他就没跟你提过,他跟谁有过节?”钱太监想了想,忽然浑身一抖。“有……有一个……”孙太监眉头一皱。钱太监道:“姓刘的说过,他有个同乡,也在京城,两个人因为分银子闹翻了。那个同乡放话要杀他……”孙太监道:“那个同乡叫什么?”钱太监摇头:“不知道。姓刘的没说过名字。只说是个杀猪的,在城东开肉铺。”孙太监站起来。“城东开肉铺的?”钱太监点头。孙太监转身走出牢房。午时,城东。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巷子尽头有家肉铺,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黑漆漆的,案板上落了一层灰。老猫站在肉铺门口,往里头看。一个人也没有。他推开半扇门,走进去。铺子里头一股腐臭味,案板上的肉早就坏了,苍蝇嗡嗡飞。后头有个小院,院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老猫的人从后院出来。“猫爷,人跑了。灶台是凉的,至少走了三天。”老猫走到后院,四处看了看。墙角有个地窖,盖子掀开,里头空空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窖口。灰很厚。人走了不止三天。他站起来。“查。查这个肉铺的底细,什么时候开的,跟谁来往。”午时三刻,镇国王府。前院书房。老猫站在陈骤面前,把肉铺的事说了一遍。陈骤听完,眉头皱起来。“杀猪的?”老猫点头:“钱太监说的。姓刘的跟这个同乡因为分银子闹翻了,那人放话要杀他。捅七八刀,刀刀泄愤,杀猪的手法是这个样子的。”陈骤沉默了一会儿。“人跑了?”老猫道:“跑了。至少走了三天。估计是端阳之前就跑的。”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查。查这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有没有画像。”老猫道:“是。”他转身要走,陈骤叫住他。“老猫。”老猫回头。陈骤道:“这个案子,查到这儿为止。”老猫一愣。陈骤看着他:“宫里的事,不宜闹大。杀姓刘的那个人,发海捕文书,慢慢查。但不要大张旗鼓。”老猫点头。“明白。”他出去了。周槐在旁边道:“王爷,陛下那边……”陈骤道:“陛下说了,这个案子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周槐点点头。未时,御书房。赵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老猫送来的折子。孙太监在旁边站着。“杀猪的?同乡?分银子闹翻了?”孙太监道:“是。老猫查到的。那个人叫赵屠户,跟姓刘的是同乡,三年前来京城开肉铺。两个人一开始合伙做生意,后来因为分银子闹翻了。赵屠户放话要杀姓刘的。”赵璟道:“人呢?”孙太监道:“跑了。端阳之前就跑的。老猫发了海捕文书,但估计抓不到了。天大地大,一个人藏起来,不好找。”赵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折子。“这个案子,结了。”孙太监道:“是。”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御花园里的花被晒得蔫头耷脑。“孙伴,你说,倭寇那边,还会不会再派人来?”孙太监想了想。“会。他们在京城折腾了这么久,死了人,跑了人,最后什么都没办成。他们不会甘心。”赵璟回过头。“那怎么办?”孙太监道:“郑提督已经在浙江准备了。只要他把倭寇的老巢端了,他们就没力气再往京城派人。”赵璟点点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走回案后,坐下。“传旨,让郑彪加紧准备。银子、船、兵,他要什么给什么。”孙太监道:“是。”酉时,城南小院。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季红艳艳的,茉莉白生生,香气扑鼻。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韩迁抬头。“又来了?”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案子结了。”韩迁看着他。孙太监把赵屠户的事说了一遍。韩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杀猪的。捅七八刀。对上了。”孙太监点头。“人跑了。老猫发了海捕文书,但估计抓不到了。”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跑就跑了。一个小人物,掀不起什么浪。”孙太监看着他。“韩迁,你说,倭寇那边,会不会再派人来?”韩迁想了想。“会。但不会这么快。他们在京城的人被一锅端了,得重新布局。没个年,缓不过来。”孙太监点点头。他站起来。“走了。”韩迁道:“不坐一会儿?”孙太监摆摆手:“不了。回去还得跟陛下复命。”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郑彪那边要打倭寇的老巢。陛下给了三年时间。”韩迁道:“知道。”孙太监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红。戌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个小网,追着一只萤火虫。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他追得满头汗。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根草,编着什么。苏婉在旁边做针线。陈骤推门进来。陈安跑过来。“爹!爹!你看我抓的!”他举起网,网里空空。陈骤笑了。“又没抓到?”陈安挠挠头。“它跑得太快了。”陈骤蹲下来,帮他擦了擦汗。“明天爹再给你做个大点的网。”陈安眼睛一亮。“真的?”陈骤点头。“真的。”陈安高兴地跳起来,又跑去找萤火虫。陈宁放下手里的草编,走过来。“爹,韩伯伯那边怎么样了?”陈骤低头看她。“案子结了。坏人抓到了。”陈宁道:“那您明天带我去看他?”陈骤道:“明天去。”陈宁笑了。苏婉在旁边道:“郑彪那边呢?”陈骤道:“陛下让他打倭寇的老巢。给了三年时间。”苏婉点点头。“能打下来吗?”陈骤想了想。“能。郑彪在浙江七年,对倭寇的路数熟。只要银子够、船够、兵够,三年够了。”苏婉道:“那就好。”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亥时,御书房。灯还亮着。赵璟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倭寇的老巢,在浙江外海的一个岛上。他盯着那个岛,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地图旁边写了几个字。“三年。必灭倭寇。”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很亮。他想起今天陈骤在朝上的样子。不慌不忙,有理有据。他想起那天陈骤说的话。“臣不会让那一天到来。”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黄伴。”黄太监从门外进来。“陛下。”赵璟道:“明天早朝,朕有事要宣布。”黄太监道:“是。”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挂在槐树梢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吹灭了灯。子时,城南小院。韩迁躺在竹椅上,闭着眼。院门被推开,钱串子探进半个脑袋。韩迁睁开眼。“进来。”钱串子一瘸一拐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韩总管,我……我就是来看看您。”韩迁看着他。“看什么?”钱串子道:“看您有没有事。”韩迁道:“我能有什么事?”钱串子嘿嘿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韩总管,木头和铁战那俩,我还给他们介绍对象不?”韩迁愣了一下。“介绍。”钱串子道:“那我再找找。京城这么大,总能有合适的。”韩迁点点头。钱串子站起来。“行,那我回去了。您早点歇着。”他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总管,我以后少打听。”韩迁嘴角动了动。钱串子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躺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闭上眼睛。蒲扇摇了几下,停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五更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镇国王府。陈骤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边那点亮。周槐推门进来。“王爷,该上朝了。”陈骤点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周槐。”“在。”“今天朝上,陛下可能会提倭寇的事。”周槐道:“是。”陈骤道:“让他提。他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周槐愣了一下。陈骤看着他。“陛下亲政了。有些事,得让他自己拿主意。”周槐点头。陈骤推门出去。:()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