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六月初六,早朝。天还没亮透,宣政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就站满了人。文官武将,按品级排列,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丹陛下面。大热天的,每个人都穿着全套朝服,里三层外三层,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但没人敢动。陈骤站在武将最前面,蟒袍玉带,纹丝不动。他身后半步是赵破虏,禁军副统领,一身甲胄,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破虏这两年越发沉稳了,下巴上留了短须,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些。大牛站在武官队列中间,九门提督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端阳刚过没几天,通惠河那档子事让他挨了陛下好一顿训斥——在他地面上出了火药,他这个九门提督脸上无光。他媳妇说他瘦了,但看那肚子,一点没见小。熊霸站在更后面,禁军将领的位置。他个头大,站在那里像半堵墙,但谁都知道这人话少得可怜,站一早上能一个字不说。殿门开了。黄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众人鱼贯而入。赵璟从侧殿走出来,坐在龙椅上。今天他穿的是常服,没戴冕旒,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亲政才一个多月,他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锐气还在。“众卿平身。”赵璟开口,声音不大,殿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端阳的事,查清了。”殿里更安静了。赵璟扫了一眼站在武将最前面的陈骤,又看了看文官那边的周槐和岳斌。“是倭寇派来的人。火药从江南运来,想在龙舟赛上动手。”殿里一阵骚动。几个御史交头接耳,杜鸿站在队列中间,脸色不太好看——他之前弹劾周槐的时候,可没想到会牵扯出倭寇。赵璟继续道:“人已经抓了。宫里的、宫外的,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他顿了顿。“但倭寇的事,没完。”他看向殿门口。“郑彪。”郑彪从武将队列后面走出来,甲胄齐全,走起路来哗哗响。他跪在丹陛下,声音洪亮:“臣在!”赵璟道:“郑彪,你在浙江七年,倭寇打了不少。朕问你,给你三年时间,你能不能把倭寇的老巢端了?”郑彪抬头:“能!”赵璟道:“要什么?”郑彪道:“战船三百艘,兵两万,银子五十万两。”殿里又骚动起来。户部尚书岳斌站在文官前列,嘴角抽了一下——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赵璟看向岳斌。“岳卿,户部拿得出吗?”岳斌出列,拱手道:“回陛下,拿得出。但得从别处挪。”赵璟道:“那就挪。郑彪要什么,给什么。”岳斌道:“是。”赵璟看向郑彪。“听见了?”郑彪磕头:“臣谢陛下!”赵璟摆摆手,郑彪退回去。殿里安静下来。赵璟又扫了一眼群臣。“还有一件事。朕亲政一个月了,有些事,该定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递给黄太监。“念。”黄太监接过来,展开,尖着嗓子念起来。是一份新政的折子。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一条一条,念了小半个时辰。殿里的人听得汗流浃背。念完了,赵璟道:“众卿以为如何?”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杜鸿站出来。“陛下英明。臣以为,整顿吏治一事,当先从京城各衙门开始。”赵璟点点头。吴御史也站出来:“臣附议。清查田亩,事关国本,不可拖延。”又有几个新提拔的官员站出来附议。陈骤站着没动。周槐站着没动。岳斌站着没动。赵璟看着陈骤。“镇国王以为如何?”陈骤拱手。“陛下英明。臣附议。”赵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陈骤没再说话。赵璟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各部拟细则,十天之内呈上来。”他站起来。“退朝。”黄太监尖着嗓子喊:“退朝——”众人跪下。赵璟转身走了。巳时,镇国王府。前院书房。朝服还没换,陈骤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杯茶,没喝。周槐坐在下首,岳斌在旁边,赵破虏站在门口,大牛坐在凳子上,凳子的四条腿都在吱呀响。大牛先开口:“王爷,通惠河那事,是我的不是。地面没看好,让那些王八蛋混进来了。”陈骤摆摆手:“不怪你。那些人藏了三年,不是你能防住的。”大牛还想说什么,陈骤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周槐道:“王爷,陛下今天提的新政,您怎么看?”陈骤端起茶,喝了一口。“该办的事。整顿吏治、清查田亩,都是该办的。”周槐道:“但这个时候提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骤放下茶碗。“他亲政了,总得做点事。不做点事,怎么服众?”周槐沉默了一会儿。“可那几个御史,杜鸿、吴御史,都是他的人。今天在朝上,一唱一和,配合得挺好。”陈骤道:“那是他的班底。他得有自己的班底。”岳斌在旁边道:“王爷,户部那五十万两,我挪得出来。但要是再查田亩,得罪的人就多了。”陈骤看着他。“你怕得罪人?”岳斌摇头。“不怕。但得有个章程。查田亩不是小事,牵扯到的人太多。那些豪强地主,哪个没在朝里有人?查下去,就是捅马蜂窝。”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那就捅。”他回过头。“周槐,吏部那边,你盯着。谁阻挠,记下来。”周槐道:“是。”“岳斌,田亩的事,你牵头。让各州县报数,报上来的,派人下去核实。有问题的,查。”岳斌道:“是。”“赵破虏。”赵破虏从门口走进来。“禁军那边,最近怎么样?”赵破虏道:“一切如常。白玉堂在练新兵,熊霸管着城防。人手够用。”陈骤点点头。“大牛。”大牛从凳子上站起来,凳子吱呀一声,不响了。“九门提督府那边,把城门守好。别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也别让不该出去的人出去。”大牛道:“是。”陈骤走回书案后,坐下。“都去忙吧。”众人站起来,往外走。大牛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王爷,韩总管那边,要不要派人去看看?”陈骤道:“不用。老猫的人在那儿。”大牛点点头,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陈骤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午时,城南小院。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季红艳艳的,茉莉白生生,香气扑鼻。院门被推开,钱串子探进半个脑袋。韩迁头也没抬:“进来。”钱串子一瘸一拐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韩总管,今儿朝上热闹了。”韩迁看了他一眼。“你又打听了?”钱串子连忙摆手:“没打听!我婆娘去医馆拿药,听苏夫人说的。苏夫人说的,不算打听吧?”韩迁没说话。钱串子道:“听说陛下要查田亩,还要打倭寇。郑提督要带兵出海,打倭寇的老巢。”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嗯。”钱串子道:“您说,这能打下来吗?”韩迁道:“能。”钱串子道:“您怎么知道?”韩迁看着他。“郑彪在浙江七年,倭寇什么路数,他比谁都清楚。三年时间,够了。”钱串子点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韩总管,木头和铁战那俩,这几天怎么没来?”韩迁道:“忙。”钱串子道:“忙什么?”韩迁道:“忙正事。”钱串子识趣地没再问。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总管,我婆娘那表妹的事,我还给他们张罗不?”韩迁道:“张罗。”钱串子点点头,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他站起来,进了屋。申时,禁军校场。太阳西斜,热气还没散。校场上,新兵在练刀,喊杀声震天。白玉堂站在树荫里,看着新兵练刀。他右臂的伤早好了,但阴雨天还是有点酸。三十七了,剑术没放下,但体力不如从前。熊霸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白玉堂看了他一眼。“下了朝?”熊霸道:“下了。”白玉堂道:“听说陛下要查田亩?”熊霸道:“嗯。”白玉堂道:“你跟王爷说了?”熊霸道:“说什么?”白玉堂道:“城防的事。查田亩,得罪的人多。万一有人闹事,得防着。”熊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王爷让大牛守城门。”白玉堂点点头。他看了一会儿新兵练刀,忽然道:“熊霸,你今年三十七了吧?”熊霸道:“嗯。”白玉堂道:“我听说钱串子又给你张罗了一个?”熊霸没说话。白玉堂看着他。“去见见?”熊霸道:“不去。”白玉堂道:“为什么?”熊霸道:“忙。”白玉堂笑了。“你哪天不忙?”熊霸没理他。白玉堂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熊霸,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就该打光棍?”熊霸道:“不知道。”白玉堂道:“木头和铁战那俩,一个三十九,一个三十七,也没成。咱四个,凑一桌了。”,!熊霸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远处,新兵练完了,排成队列,等着解散。熊霸忽然开口。“白教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白玉堂道:“什么以后?”熊霸道:“老了以后。打不动了,怎么办?”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回北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教几个徒弟,养几只鸡。”熊霸道:“北疆冷。”白玉堂道:“冷才好。冷了就喝酒。”熊霸没说话。白玉堂看着他。“你呢?”熊霸道:“不知道。”白玉堂道:“那就跟我去北疆。咱俩搭个伴。”熊霸看了他一眼。白玉堂道:“怎么?不愿意?”熊霸道:“再说。”白玉堂笑了。“行,再说。”酉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个小木剑,追着一只蝴蝶。蝴蝶飞得忽高忽低,他追得满头汗。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翻到某一页,仔细看着。她最近在学辨识药材,苏婉教她认了二十多种,她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苏婉在旁边做针线,做的是一件小褂子,给陈安的。陈骤推门进来。陈安跑过来。“爹!爹!你看我画的!”他举起一张纸,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像马又像驴。陈骤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是……马?”陈安摇头。“是驴!我在北疆见过的!”陈骤笑了。“画得好。”陈安高兴地跳起来,又跑去找蝴蝶了。陈宁放下书,走过来。“爹,今天朝上怎么样?”陈骤低头看她。“你怎么关心起朝上的事了?”陈宁道:“娘说的。说陛下要查田亩,还要打倭寇。”陈骤点点头。“是。要查田亩,要打倭寇。”陈宁想了想。“查田亩,会不会有人不高兴?”陈骤看着她。十岁的女儿,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会。但该查的还是要查。”陈宁点点头。她想了想,又道:“爹,韩伯伯那边,那个案子结了吗?”陈骤道:“结了。”陈宁道:“那您明天还带我去看他吗?”陈骤笑了。“明天去。”陈宁也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亥时,镇国王府,前院。栓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茶盘。他今年三十四了,管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愈发老成。府里下人说,栓子总管这两年话少了,但眼睛更亮了,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他推门进去,陈骤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王爷,茶。”陈骤抬头,接过茶。“栓子,府里最近怎么样?”栓子道:“都好。陈安少爷的功课,沈先生教得用心。陈宁小姐跟着夫人学医,也学得快。”陈骤点点头。“沈先生……怎么样?”栓子道:“老实本分。每天教完课就走,不多话,不多问。”陈骤沉默了一会儿。“让他继续教。”栓子道:“是。”他退出去,轻轻关上门。陈骤一个人坐着,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沈默。翰林院编修,耿石介绍来的。字写得好,人老实。皇帝的人。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碗,继续看折子。:()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