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村返回长安的路上,黄巢一直沉默着。马车颠簸,他手中握着那本从赵德厚书房画轴中搜出的私账册子,指节微微发白。册子里的内容,他早已看过不止一遍,但每看一次,心头的寒意便加深一分。赵德厚不过是个里正,芝麻小吏,可他那本账册牵扯出的,却是一张从乡村到县衙、甚至隐约触及长安某些胥吏的腐败网络。而其中最让黄巢在意的,是几笔指向“长安韦府三管事”和“杜府外院采办”的款项记录,虽然数目不大,标记隐晦,却像黑暗中的蛛丝,隐隐指向了盘踞在长安城中的庞然大物——韦氏和杜氏。回到偏殿,已是深夜。黄巢没有休息,立刻召见了杜谦、林风、李延,以及刚刚被赋予筹建“察访司”之责的几名核心人员。油灯下,他将那本册子摊开在案上。“赵村之事,非孤例。”黄巢开门见山,手指点在那几行关于韦府、杜府的记录上,“一个小小的里正,敢如此肆无忌惮,其背后若无人撑腰、无人分润,绝无可能。韦氏、杜氏,关中望族,树大根深。赵德厚的账本里既然出现了他们的影子,那其他州县呢?长安城中呢?”杜谦眉头紧锁:“大将军,韦杜二族,自北朝以来便是关陇着姓,与本朝皇室屡有联姻,枝繁叶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经战乱,根基犹在。若他们果真牵涉其中,甚至……甚至是背后推手,事情就棘手了。”“棘手?”黄巢抬眼,目光锐利,“杜府尹是觉得,我们动不得他们?”杜谦连忙躬身:“下官不敢。只是……如今长安初定,粮荒未解,春耕受阻,若再与这等世家大族正面冲突,恐局势更难掌控。且他们未必会留下明显把柄。”“没有把柄,就去找。”黄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延。”“学生在。”李延立刻应声。“你在赵村做得不错。从今日起,你带一队可靠人手,专门负责暗中查访韦、杜二族,以及与赵德厚账册中有牵连的其他胥吏、豪强。不必打草惊蛇,首要目标是搜集确凿证据——田产侵占的契约、放高利贷的借据、与官府往来勾连的书信、巧取豪夺的证人证言。尤其是与粮食、土地、赈济物资相关的罪行,一桩一件,都要查实。”李延精神一振,又有些忐忑:“学生领命。只是……韦杜二族门禁森严,关系网密布,学生恐能力有限……”“林风会调拨一队精干士卒,扮作各色人等,听你调遣,负责保护与必要时的行动。”黄巢看向林风,“记住,是暗中查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更不可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末将明白!”林风抱拳。“杜谦,”黄巢又道,“你坐镇京兆府,明面上继续推行各项新政,特别是加紧粮食调配和春耕督促。对那些前来打探、说情、甚至施压的韦杜族人或其他相关者,一律以‘依法办事、一视同仁’应对,态度可以温和,原则绝不能退。同时,留意各衙署中,有哪些人与他们过从甚密。”“下官遵命。”黄巢最后看向那几名察访司的筹建者:“你们初建,人手经验皆不足。此次便以韦杜二案为试炼。配合李延,利用你们正在搭建的渠道,从市井、商贾、乃至对方府邸外围仆役中,搜集情报。注意方式方法,宁可慢,不可错,更不可授人以柄。”众人领命而去,偏殿内重归寂静。黄巢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与世家大族的正面较量,迟早要来。他原想先稳住基本盘,解决粮食和民生,再徐徐图之。但赵德厚的账本像一根刺,提醒他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他们正在暗中观察、串联、阻挠,甚至可能准备更凌厉的反扑。那就把这场较量提前吧。以罪证为刀,剖开这脓疮。李延的调查,在最初的几天几乎毫无进展。韦杜二族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行事愈发谨慎。两座位于宣阳、安仁坊的深宅大院门禁森严,等闲人难以靠近。家族主要成员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前呼后拥。试图接触府中下人的探子,要么被警惕地回避,要么得到些无关痛痒的消息。转机出现在第五天。一个在安仁坊杜府外街经营杂货铺多年的老店主,悄悄找到李延手下扮作行商的一名探子,递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欲知杜府夺田事,问此人”,便匆匆离去。地址在长安县南郊,一个叫杨家庄的地方。李延亲自带人前往,几经周折,找到了纸条上说的那人——一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老农,名叫杨老实。起初,杨老实极其恐惧,什么也不肯说。直到李延表明身份,承诺会保护他和家人,并拿出部分粮食接济他奄奄一息的老妻,老农才老泪纵横,道出了一段往事。三年前,杨老实家有祖传的十五亩水浇良田,紧邻杜家一处庄园。杜府管事看中了那块地,想连成一片,便设计引诱杨老实在赌场欠下巨额债务,又唆使债主逼债。杨老实被逼无奈,只得将田产“低价”抵给杜府。他不服,去县衙告状,反被杜家买通的胥吏以“诬告”为由打了一顿,腿就是那时被打瘸的,眼睛也是在狱中得病无人医治而瞎的。田契、借据、县衙的判决文书,他都偷偷藏了起来,埋在自家灶台下。,!李延立刻带人起出这些已经泛黄破损的文书,上面杜府管事的画押、县衙歪斜的印鉴清晰可见。这仅仅是杜家无数巧取豪夺中的一例。几乎同时,另一路探子在西市一家濒临倒闭的当铺里,有了意外发现。当铺老板因为囤积居奇被官府查处,为求减罪,主动交出了一些他不敢处理的“死当”。其中竟有几件明显是宫中之物的精美玉器,还有几份抵押田契,抵押人都是韦家的旁支子弟,抵押原因无一例外是“赌债”。更关键的是,当票的日期,恰好是潼关失守、皇帝西逃前后的那几天——显然,韦家有人在混乱中急于将部分财物变现或转移。顺着这条线追查,又发现了韦家几处隐秘的粮仓和货栈,里面囤积的粮食、布帛数量惊人,远超过他们向官府申报的数目。看守仓房的一名老苍头,在探子许以重利和保证其孙儿能入新朝设立的义学后,吐露这些囤积的物资,不少是去年趁关中大旱、官府调粮不力时,韦家通过关系从官仓中“低价”购入,或直接从饥民手中压价收来的。调查像滚雪球一样,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有被韦家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小商人遗孀;有因不愿将女儿送给杜家某子弟为妾而被诬陷入狱的工匠;有土地被韦杜家族以修渠、建庙等名义强占的整个村庄联名血书(虽字迹歪斜,却按满鲜红手印);还有原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的一些胥吏书手,在压力或劝说下,交出了他们私下记录的、关于韦杜等世家请托办事、贿赂分成的“备忘小册”。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土地、粮食、借贷、司法、吏治……几乎社会的每一个层面,都能看到这些世家大族贪婪的手影。他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寄生在帝国和百姓的身上吸血。李延将初步整理的案卷呈送到黄巢案头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与一种沉痛的责任感。卷宗很厚,里面不仅有文字记录,还有按了手印的证词、翻拍的田契借据、甚至还有根据描述绘制的受害者惨状草图。黄巢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仔细阅看。窗外天色由暗转明,他眼中的血丝也越来越重。当看到那个被夺田致残的杨老实的证词,看到那幅根据描述绘制的、其老妻饿得皮包骨、躺在破炕上的草图时,他闭目良久。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不够。”他对侍立在一旁的李延和林风说道。李延一怔:“大将军……这些罪证,已足够定韦杜二族之罪了……”“定罪?”黄巢摇头,“我要的不是仅仅定几个人的罪。我要的是,让全长安、全关中的百姓都看清楚,这些所谓的‘诗礼传家’、‘世代簪缨’,内里是怎样一副肮脏丑恶的嘴脸!我要的是,用他们的罪行,作为宣告旧秩序彻底腐朽、新朝必须建立的铁证!”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简陋的关中舆图前:“继续查,往深里查,往广里查。韦杜二族在长安的罪行要查,他们在关中各州县的田庄、店铺、放贷网络,更要查。他们与旧朝哪些高官显贵、宦官权臣有勾结?与现在还有哪些藩镇暗通款曲?他们在这次粮荒中,到底囤积了多少粮食?准备用来做什么?”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我要一本《韦杜罪录》!不是简单的案卷,而是一本记录他们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来的累累罪行,揭露其如何利用特权、勾结官府、鱼肉百姓的血泪之书!要详尽,要确凿,要让人无法反驳!”李延和林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他们明白了,大将军要的不仅是一次审判,更是一场对旧世家的公开解剖,一次彻底的政治宣示。“学生(末将)明白了!定不负所托!”新一轮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秘密调查,在长安及周边州县悄然展开。这一次,有了初步的证据和方向,进展快了许多。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敢站出来,越来越多的知情人提供了线索。察访司新招募的一些寒门士子,也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其中,他们往往对世家垄断有着切肤之痛,调查起来格外细致。一张由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勾结官吏、欺压良善、囤积居奇、甚至涉及人命等罪行编织成的巨网,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而韦氏和杜氏,正是这张网中央最庞大的两只蜘蛛。《韦杜罪录》的雏形,开始在一处绝对隐秘的院落中,由李延和几名最可靠的文吏日夜编纂。每一笔记录,都对应着确凿的证据和悲惨的人生。而风暴的中心,宣阳坊韦府和安仁坊杜府,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高墙之后,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了。黄巢知道,当这本《罪录》编成、公之于众的那一天,便是他与旧世家势力决战的时刻。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且决定新朝命运的战争。他抚摸着案头那厚厚一叠新送来的证词,目光如铁。这场战争,他必须赢。:()穿越黄巢:重塑唐末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