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偏殿,叶澜依扶着宜修坐在了软榻上,立刻半跪在宜修脚边,帮她脱了鞋子。“娘娘今日累坏了吧,在榻上靠一靠,会舒服些的。”叶澜依这自然而然的侍奉举动,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虔诚与亲近。宜修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年轻女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看着她因为紧张和心疼而格外小心的动作,心头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仿佛被这细小的暖流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她没有阻止,任由叶澜依替她褪去鞋履,又拿过一旁的软枕仔细垫在她腰后。做完这一切,叶澜依并未起身,依旧跪在榻前,仰起脸,那双澄澈的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愧疚。“娘娘,嫔妾无能,今日连累了娘娘。”叶澜依满是愧疚地说道。“傻孩子,本宫说了,此事与你无关,她不过是拿你做筏子挑衅本宫罢了。哪怕没有你,她也还是会找其他理由的,本宫与她之间的关系,非一日之寒。”宜修笑着将她扶了起来,“坐吧,地上凉。”“可娘娘是皇后,她怎么能如此挑衅娘娘,难道皇上都不管吗!”叶澜依自知自己说的有些过,急忙低下了头,“娘娘恕罪,是嫔妾失言了。”“你不过是说了句实话,本宫哪里就能怪罪你。”宜修苦笑了下,“罢了,既然话匣子打开了,本宫也不想藏着掖着了,剪秋,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有话和叶贵人说。”剪秋等人躬身退下,殿门轻轻合上,景仁宫偏殿里,瞬间只剩下宜修与叶澜依两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宜修靠在软榻上,脸上那层端庄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疲惫与苍凉。她没有看叶澜依,只是目光落在窗棂外,声音轻缓,却字字沉实。“你方才问,皇上为何不管。”宜修笑了笑,“澜依,你入宫时日尚浅,不懂这些也正常。皇上的心意,才是这后宫的天,可是这天,早就不罩着景仁宫了。”叶澜依的心随着这句话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她看着皇后苍白的侧脸,那平静语气下藏着的无边孤寂,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窒息。“可是皇后娘娘……救过皇上的命啊!难道他……他不懂可以为了他舍去生命的人,才是最爱他的人吗?”“你才入宫几个月,竟知道……本宫曾……”“嫔妾还没入宫的时候,曾跟随着大部队去过木兰围场,娘娘受伤的时候,嫔妾也在。只是嫔妾身份低微,没办法去守着娘娘,只能一个人干着急。幸好!”叶澜依突然抓住了宜修的手,“幸好娘娘吉人天相,熬过来了!”“是吗?原来你也在,不过可惜,那段日子,本宫都没见到你。”宜修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嫔妾在,嫔妾真的吓坏了……”想起木兰围场的那几日,叶澜依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娘娘为了皇上,差点丢了命,他凭什么不在乎娘娘!”“皇上眼里,皇后又算得了什么?挡过刀又怎么样?无宠无嗣无家世,始终是个拿不上台面的。”“娘娘不许这样贬低自己!在嫔妾心里,娘娘是世上最好的女人!”“傻孩子。”宜修笑着伸手擦去了叶澜依的眼泪,可自己的眼眶却也微微红了,“你记着本宫的好,本宫心里……是暖的。可你可知,正因本宫已是皇后,那挡下的一刀,才更让他……难以面对。”叶澜依怔住,不解其意。“若本宫只是个寻常宫嫔,舍命救驾,是忠勇,是痴情,赏了位份金银,便是佳话。”宜修的目光空茫,仿佛穿透岁月,回到当年血色的围场,“可本宫是皇后啊。皇后为皇上挡刀,在外人看来,是臣子的忠,是妻子的义。可在他心里……那或许成了提醒,日日夜夜提醒他,他的安危系于一个女子的血肉之躯。提醒他,他欠下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不是官职爵位可以轻易打发的情分。皇后之位早已给了,他还能拿什么来还这救命之恩?拿他本就不愿多给的……真心吗?”她摇了摇头,泪终于滑落,“所以,他只能躲。躲开景仁宫,躲开本宫这张总是让他想起自己亏欠的脸。他把宠爱给了更轻松更不会让他感到负担的人,比如皇贵妃。仿佛这样,就能当作那惊险的一日从未发生,就能当作……他不曾欠下这永远还不清的情债。”叶澜依听得浑身发冷,她原以为帝王薄情已是极致,却没想到这份薄情之下,可能藏着如此不堪的对恩情的畏惧与厌弃。皇后的存在本身,竟成了皇帝想要逃避的活着的恩典碑!“他怎么可以……”叶澜依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娘娘您几乎为他死了啊!他怎么能因为还不起,就当它不存在,甚至还……还纵容别人来作践您!”“因为他是皇帝。”宜修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淹没她,“皇帝的亏欠,是这世上最沉重也最容易被遗忘的东西。当他选择遗忘时,所有人就必须跟着一起忘。谁还记得,谁还提起,谁就是……不识趣,不懂事。也许对他来说,我那日若是死了,他可能会更轻松吧。这样,他就可以缅怀本宫,歌颂本宫,但不需要面对本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叶澜依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看着皇后闭上眼时,睫毛上悬着的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烧成灰烬。他怎么敢?!他怎么配?!宜修缓缓睁开眼,那滴悬在睫毛上的泪,终于轻轻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没有去擦,只是望着虚空,慢慢说道,“所以你看,澜依,在这宫里,有时候活着的恩情,比死去的忠烈更让人难以承受。本宫……成了他明君生涯里一个擦不掉的污点,一个时刻提醒他并非无所不能,也需要女人用命来保护的……瑕疵。”“可本宫不怪他,天意如此,人心如此。”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碎,“本宫只是……只是有时会觉得,好累啊。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守着这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恩情,日复一日地病着,熬着,不知尽头在何处。还要看着他在别处……恩爱欢笑。”宜修说完忍不住咳了起来,用帕子捂住了嘴。叶澜依心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娘,您别说了,休息一下吧。”“无碍,本宫……喜欢和你说话,这宫里太冷,太久没有人……能让本宫说几句真心话了。”宜修拿开了帕子下意识塞到了身后,可叶澜依却清楚看到了帕子上的红色。那抹刺眼的红,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澜依的眼睛里,也烙进了她的心底。皇后的病,比她表现出来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重得多!那不再是需要调养的旧疾,而是实实在在的咯血的沉疴!“娘娘!”叶澜依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想去夺那帕子,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她看到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吓着你了?”宜修的声音更虚弱了,带着喘息的颤音,“老毛病了,不碍事的。”“怎么会不碍事!”叶澜依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都咳血了!太医呢?太医怎么说?皇上……皇上他知道吗?!”“那次中刀,伤了本宫的肺腑和心脏,本宫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熬不了多久了。这副残躯,不过是靠着一点未尽的心愿,一点……放不下的牵挂,在硬撑罢了。”“不会的!娘娘您别胡说!”叶澜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紧紧攥住宜修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传递过去,“太医一定能治好!宫里有那么多好药……”“药石医病,不医命,更医不了心。”宜修轻轻打断她,反手握住叶澜依颤抖的手指,那力道微弱,“本宫的心,早在看着皇上的心意一天天移开,看着他为了逃避这份亏欠而宁愿宠爱他人时,就一点点冷下去,跟着这身子一起……败了。”“不会的!娘娘会长命百岁的!”叶澜依哭着摇着头。“哭什么呀,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经历,没什么可怕的。”宜修摇了摇头,“本宫不怕死,可本宫怕的,是本宫死后,奸妃上位!澜依,大清开国百年,从未有皇后在位时,还立皇贵妃的道理。皇贵妃位同副后,皇后在位又立皇贵妃,这根本就是在架空皇后的权力。年世兰,如今只等本宫咽气,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皇后之位了。”叶澜依的哭声戛然而止,原来,皇后的“病”与“死”,不仅仅是身体的衰败和个人的悲剧,更是一场早已被觊觎,被催逼的政治更迭的前奏。年世兰的嚣张跋扈,皇帝的纵容默许,乃至这不合祖制的皇贵妃之位……一切都有了更加清晰,更加令人胆寒的解释。“太祖、太宗、世祖、圣祖……列祖列宗披荆斩棘,方有今日基业。后宫干政,外戚擅权,乃历朝大忌。年氏一族,如今在前朝已是煊赫至极,若再让年世兰登上后位……到那时,前朝后宫,岂不都成了年家的天下?”宜修颓败地摇了摇头,“本宫福薄,大阿哥没了以后,本宫忧思过度,再也没能有过身孕。本宫自知愧对列祖列宗,可若是再让她当了太后,本宫还有何脸面去地底下呢?”叶澜依的心,被皇后这最后的混合着无尽悲怆与自责的话语,彻底碾碎了。她看到了一个皇后最深的痛,不仅是失宠、病弱、被逼宫,更是作为妻子未能延续子嗣,作为国母未能阻止奸佞的失职之痛。这份痛,沉重到让皇后连死都充满了对身后事的恐惧与无颜面对祖宗的羞愧。“澜依……本宫有时候真想,若当时……那柄刀再深一寸,让本宫就那么去了,或许反倒干净。”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至少不用亲眼看着这后宫易主,看着年氏祸乱朝纲,看着列祖列宗的基业……蒙尘。也不用……不用像现在这样,日夜煎熬,既盼着解脱,又怕死后无颜……”叶澜依听得肝胆俱裂。皇后竟被逼得连当时为何不死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是何等的绝望!而这一切的根源,那个造成皇后重伤、心死、无子、如今又纵容年氏逼宫的罪魁祸首,却依然安坐龙庭!一股混合着冲天怒火,无尽悲悯与冰冷决绝的骇人力量,在叶澜依胸腔里轰然炸开,将所有残存的犹豫、恐惧、乃至对天威的敬畏,都焚烧殆尽。,!“澜依,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性子太直。这是你的优点,可也是你的致命缺点。听本宫的话,以后不要再和年世兰硬碰硬了,以卵击石,无异于自取灭亡。现在本宫还有力气护得住你,若是有一天,本宫……”“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叶澜依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宜修的话,那声音里已无半分哭腔,只剩下一种淬火后的冷硬,“嫔妾会听话,不会再与她做口舌之争,也不会再逞一时意气。”宜修微微怔住,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叶澜依的目光落在宜修苍白瘦削的脸上,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更远的血色的未来。她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娘娘,若是皇上突然驾崩了,娘娘就自然成了太后了吧?”“澜依,你疯了!”宜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她迅速捂住了叶澜依的嘴,“这种话你都敢说!”“娘娘。”叶澜依的目光掠过她咯血的帕子,掠过她衰败的容颜,最后定格在她充满惊愕与复杂情绪的眼中,“嫔妾性子直,这是改不了的。是嫔妾不好,吓到娘娘了。”她笑着轻抚着宜修的手,“嫔妾不说了,您好好养病,别再为这些事耗神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也许没那么坏的。”“但愿吧。”宜修轻轻点了点头。“那娘娘好好养病,嫔妾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给娘娘请安。”叶澜依温顺地行礼后离开了。宜修独自坐在榻上,殿内重归死寂,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她久久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震惊、担忧、悲戚……所有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仿佛上面已经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慢慢闭上了眼睛,宜修深吸了一口气,成功了,一切都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她睁开眼,眸底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与算计。:()穿越华妃,我送宜修当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