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仓被烧后,姬璟面临的局势与困境,又与前世没有太大的差别。
身为御史的李复用,虽然说的上是个清正不阿的人,对祸乱朝纲,贪赃枉法的傅家,一直以来都深恶痛绝,始终致力于将傅家绳之以法,但有时候,他的正直反而容易沦为别人的手中刀。
凉州兵败使傅家陷入风波,成为民怨沸腾的渊薮,这个时候正是打压傅家,将其置之死地的大好时机,不仅如此,还可以一箭双雕的将小皇帝也逼入绝境。
傅家是姬璟的母族,两方确实是利益相关,尤其是姬璟刚登基的时候,要是失去傅家的拥趸,就如同斩断自己的一只手臂,他将失去与虎视耽耽的燕王党抗衡的力量,孤立无援。
而如果袒护傅家,傅家早就因魏谦帝时期的种种作风,引起朝野不满已久,加上凉州兵败的篓子不小,袒护他便会失去民心,到时候自然会让许多人投靠到燕王党阵营,姬璟最终会与傅家一起衰亡。
上辈子,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知道傅家对魏国而言,早已是一颗毒瘤,留不住,也不能留。
但与其让别人捅一刀,使毒液脏脓深入肉里,腐败持续滋生蔓延,还不如让他自己拿着刀子,剐个干净。
所以他用了一个人,傅容时。。。。。。傅景仪。
***
傅容时做侍读学士时,会在稷学馆担任经史典籍的讲师,而稷学馆则是魏国皇子、宗室以及诸多贵胄的子弟一起修学的地方。
傅容时十七岁中状元,在外任官三年,又因政绩出色被调回京城,可以说是为人追捧一时的天才,可这样的天才在稷学馆教书时,却并不那么起眼。
因为他穷困,寒酸,不识好歹。
傅容时的父亲出身世家却与琴女私奔,又双双早逝,留下傅容时在学塾里吃百家饭长大,哪怕他自幼聪颖过人,也掩饰不了他贫苦出身的事实。
那时候的傅容时哪怕做了几年官,依旧没什么积蓄,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整洁却陈旧,有时候袖子上还有补丁。
其实以他的才干,还是有不少人想要拉拢他的,不说其他的贵族或者高官,就是董家和傅家也暗中递过橄榄枝,董家自是知道他与傅家的恩怨,想要用他对付傅家。
而傅家则是因为看中他的价值,做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态度,想要对方重新回到傅家效力,前提是他愿意低头。
但傅容时不管哪方都不予理会,他只是老实本分的教书,然而稷学馆的大部分膏粱子弟都看不上他这副自恃清高的态度。
除了太子姬璟。
“先生。”
傅容时一般讲完课便走,但很多时候,姬璟都会追在他后面提问,“‘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这句话里学生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下先生。”
傅容时停下脚步,站在廊庑下看着少年,少年身份非凡,却不会端什么架子,在他面前从来以学生自称。
但傅容时一贯的冷淡疏远,并不会因此流露些许温和,他只是在治学上严谨些,“什么疑问?”
他问这位太子。
“有相同欲望的人会互相憎恨,有相同忧虑的人则会互相亲近。”姬璟说出这句话的本义,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又很认真的看着傅容时,“但学生不太明白,先生与我为何不愿亲近?”
他们面对面站着,下课时周围有许多学生嬉闹,那么多人在屋内或庭院里穿梭,反衬得他们这一片地静悄悄的。
还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看人看事格外通透,他轻声细语,“先生不亲近董家,不亲近傅家,这是自然,董傅两家之间,早晚有一争,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这时候急着站队,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只有无尽的麻烦而已。”
傅容时手里拿着书卷,眼眸微敛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即使这话确实说中了他对目前情势的看法,而接下来的话更是点明了他并不是那种霁月清风,毫无野心的人。
“想来这两家,您未必甘心屈就,或者说,更想取而代之。”
姬璟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微微侧头望向廊外的青天,以及青天下层层叠叠的屋瓦宫墙,片刻后,他转过头,向着傅容时弯腰揖礼,他语气是正色的,沉稳的,“孤相信先生的才干和人品,若孤能给先生想要的,先生可愿助孤一臂之力。”
那时候,他就知道董家和傅家都是不能留的。
而傅容时,姬璟其实找过他很多次,不如说,他也是想要拉拢对方的势力之一,但却是最量小力微的那个。
即使他身为太子,但彼时皇权势微,而朝堂上董家和傅家龙争虎斗,又都是手握重权,几乎可以预见就算他登了基也是举步维艰。
而且傅容时着实打心底里厌恶傅家,而姬璟,也是留着傅家的血。
但最后,为什么会答应呢?
大抵除了他的许诺,眼前这个少年,也是大魏难得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