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萧璧凌心下一惊。
“她会躲在房里,或是山里别的什么地方,每一次,我也都能找到……可我不会靠近,也不会让她发现。”江焕膺缓缓闭目,已近虚脱。
琉璃眼中疑惑愈盛:“我不明白……”
萧璧凌想起江焕膺曾对他说过的话,不自觉开口打断琉璃的问题:“他这一生,都被圈在井底,抬头所能望见的一切,便是余生所有,甚至这些,都终有一日将被剥夺。”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即便这次能够活过来,总有一日,余生将会暗无天日,没有翻身的机会。”
琉璃等人想到夜明宫里那似冷宫一般大门紧锁的庭院,不觉面面相觑,却都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照你所言,裘宫主应当是你的仇人,”沈茹薇定定望了江焕膺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她毁了你一生,你却为她而死,你甘心吗?这值得吗?”
“没有什么甘不甘心……”江焕膺睁眼,眸底却泛起暖光,竟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一般,“我喜欢这样。”
“可你……”沈茹薇上前一步,却被萧璧凌按住了手。
她诧异望向自己的丈夫,却见他迎上她的目光,认真说道:“你不明白,我明白,被驯服教化的人生,很难有新的选择。”言罢,他站起身来,长长舒了口气,对江焕膺道,“你决定了吗?如果她对你的姿态能够有所改观,你也不愿放手一搏?”
“可若无改变,下一个求死的机会,也不知该等到何时,又或者,根本就没有……”江焕膺说着,再度阖眼,唇角渐渐露出安详的笑容。
是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又或者,是那一刻已经到了?
桫椤伸出颤抖的手,试探他的鼻息,却忽然露出一脸惊恐,向后跌坐在地。
“他……他已经……”桫椤咬着唇,滚烫的泪珠已滑出眼眶。
“怎么会这样呢?”琉璃摇头,只觉难以置信,“我以为……”
“回去罢,今日发生的事已经太多了,”沈茹薇话到一半,忽然身子一软,险些跌倒,萧璧凌却立刻走到她身旁,将她接在怀中,过了许久,她方缓过气息,道,“我们现在可以把他带回去了。”
“我先去把那些姑娘们叫回来。”琉璃言罢,便拉着桫椤一道走开。浅碧腿上有伤,便留在了原地等候。
萧璧凌将沈茹薇搀扶到一旁较为平坦的草地上坐下,却见她目光始终停留在江焕膺的尸身上,不曾挪动半分。
“在想什么?”萧璧凌问道。
“你恨我吗?”沈茹薇忽然问道。
“我为何要恨你?”萧璧凌微笑,眼中俱是柔情,“你我现在,应当已算是和好了罢?”
“如果当年你舅父没有死,你会不会按照你娘的期盼,回到飞云居,完成她想让你完成的事?”沈茹薇直直盯着他双眸,一字一句问道。
“大概会罢,”萧璧凌叹道,“我可以辜负我娘,却不忍辜负舅父。”
“可那样你会快乐吗?一生都由他人安排,你明明有本事离开,为什么还要去过他们安排的生活?”沈茹薇问道。
“那我问你,”萧璧凌仍旧微笑着,“你当年没有立刻杀了吴少钧,究竟是因为那时不会武功杀不了他,还是因为有人阻碍?”
“这……”沈茹薇蓦地愣住。
她恍惚想起母亲以死相逼的那一幕,忽而恍然,苦笑出声。
“总有人牵绊着你,不论是否出于善意,若是陌生人,谁都可以不当回事,可那人若是你的亲人,你可会犹豫?”萧璧凌伸手轻抚她发间,眼色越发温柔,“这两年来,每回听你提到家仇,所挂念的都只有一个姐姐,我猜想,你娘待你一定也不怎么样。”
沈茹薇咬着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对江焕膺而言,裘宫主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不论这种感情有多么荒诞,他都已无法挣脱,”萧璧凌道,“我也与他一样,封在另一口井底,没有第二条出路。”
“老萧,我……”
“我就喜欢你这样,不论遇上什么事,只要心有不满,都会极力反抗挣扎,”萧璧凌道,“你看我现在,不也慢慢学会了吗?”
说完这话,他想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也相信,以你的性子,即便当初阻拦你的母亲还在世,你也定会找到机会为自己讨回公道。你比我清楚知道,该如何强硬才能保护自己,尽管这样会失去很多,可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我会,”沈茹薇垂眸,黯然说道,“但我一定不会当着她的面。”
一旁的浅碧听他二人聊了许久,这会儿方开口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可看起来,你们应当已经和好了。”
沈茹薇回头望了她一眼,莞尔一笑。
“这样真好,”浅碧笑道,“萧公子,你白天打伤了沈姐姐,可还严重?要不要早些回去疗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