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这份上了,她还猜不出堂兄做了什么,她就白跟傅振羽他们混了半年。不过,祖父既然有了决策,那就听祖父的。毕竟,三婶说的对,祖父待自己确实是极好,自己也要适当地“宠”他老人家一些。
宋大夫给范荃上过药后,范荃主动对范茗道:“走吧。”
虽说将来的路和范家关系不大了,但祖父既然要给他一个答案,他还是很想听一听的。
金氏一听,自然阻拦:“儿啊,你不能去——”
范荃便劝慰母亲:“姆妈,我可以去的,那是我祖父。再说,还有阿茗在,祖父不会吓着阿茗的。”
范茗只当没听见。
东明草堂是天一阁的前身,便在天一阁正后方,藏在人工河、竹林深处,林中有蛇外,还暗含五行八卦之机理。范家除了范阁主,只有范茗通晓这二者。确切地说,原来只有五行八卦,后来是范茗增加了蛇。
有范茗带路,二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东明草堂。
范阁主正在茅草房下等着二人,见到二人,很自然地说:“坐吧。”
范荃忍着痛,坐了下去。
“先说天一阁吧。”范阁主开门见山地说着,目光迷离,“我在花甲之前便退,实属无奈之举,因我无人相帮。姻亲、儿女,没一个能帮得上的。儿子们虽普通了些,但我孙子很不错。我就在想,怎么才能让我的孙子们振兴家业。”
说到这,范阁老看着范荃道:“你读书不错,我很欣慰,又是男儿,便是我最看好的孙子,在仕途上最好的那一个。但是,孩子,一个家族的崛起,并不是一个人就可以的。你大堂兄性子开朗,交友甚广,适合做这个家主。人选我都想好了,下剩的便是家业。”
“天一阁,是祖父想出的家业?”范荃似乎明白了什么,主动问询。
“是的,天一阁才是家业。你要范家三分之一家私,我都不会拒绝,但天一阁,不行。缑城先生之后圣朝无文人,这话已传百年,到了新文人崛起之际。我利用主动隐退的声明,抄录了那么多官署典籍,为的,就是这个新文人。这人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但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要多读书,爱书,不入仕。”
这一次,范荃彻底懂了。
他注定要入仕的,是最不可能成为天一阁的继承者。
这时,已经有些后悔的范荃,看见祖父望着堂妹,苍老的眸子,满是神往,只听老人家道:“你天一阁的名声,是我费劲心思造起来的,并不稳固。这时候,你妹妹展露了文曲星下凡的才能,直逼当年的天才举人,李子坚。”
是的,范荃很不满。
若知道范家会全力推他入仕途,又怎会在做出错误的判断后,铤而走险另投他人?
他是垂下眼帘说的话,范阁主那苍老、满是神往的眸子,便没瞧见。老人家一声无奈叹息后,说道:“因为,这一切的设想,是天一阁实打实地成为天下文人向往之处!”
“现在不是么?”范荃不懂。
“不是!”范阁主斩钉截铁地说着,又铿锵有力道,“你太高看建成不到十年的天一阁了!天一阁如今的名声,是我费劲心思造起来的,只在某些范围内被人知晓。在更多的地方,比如山东,比如直隶这样的地方,并没多少人知晓!天一阁达不到那个地位,你们兄弟几个,就只能放弃这一条路,全心全意科举,考庶吉士,入阁!我原本都打算放弃的时候——”
顿了顿,范阁主望着孙女,无限憧憬道:“你妹妹过了县试,还拿了案首,府试亦是如此。接下来,只要过了年考,冒险参加明年的乡试。不需要解元,只要能中,就只比当年的李固弱那么一丝,我就能让天一阁闻名天下!”
谁说年过花甲就不能有梦想了?别人没有是别人的事,但他范钦,有!是以,当他查出供出孙女女子身份的是自己的孙子时,恼怒都是轻的。
因为,范荃供出的,不是范茗的女子身份,而是,他老人家的梦想。
抽几十下藤条就解恨?
不可能的。
他已近古稀之年,在有限的生命中,没有特殊机缘,不可能完成这样的梦想好么?别的路子?如果有别的路子走,他又岂会走这样冒险的“歪路”?
范茗见他情绪又激动,忙问:“李固是谁?”
干巴巴又生硬的问话,叫范阁主安静下来。成大事者最需要控制的是情绪,而自己这个孙女,甚少有情绪,连控制都不怎么需要,真真是天生的政者。
可惜,是个孙女。
便是个孙女,也叫范阁主和蔼了神色。有比没有强,不是吗?如是作想,范阁主看向孙女,告诉她:“李固,字子坚,圣朝最年轻的举人,十三岁的举人,嘉禾五年山东的亚元。嘉禾帝在位期间,唯一首辅李毅的小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