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瑶望着海,缓缓出声道。
胡侨看了眼船甲板下那群偷偷地往这里瞧得的年轻士兵,竟有些难得的怅然,“你一直都没有变过。”
“……”
祝瑶看向他,却听他接着说,“我听不懂,也看不懂这个世道,可我知道能让很多人活下去的你是对的。”
他没有说出埋在心里的另一句话。
直到他逝去,他的妻子整理遗物时,看到那句,“你会是天下的王。”,愤怒撕掉了这本航海日记,烧的干干净净,甚至丢在了土里。
这句话像是一个谶语,也成为了他的选择。
若干年后,当他的女儿胡苹成为元周的第一位水师女将,真正接过她父亲曾经许过的诺言,再一次立在甲板上,追逐逃逸的南地叛军时,会是如何做想?那时为推行新的户籍制度,废除奴籍,不许私藏隐户,更不许蓄养奴仆,新的税法也在推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很多反对者。
在这场变乱之中,胡苹出征亲力亲为,十分骁勇善战,并首次运用火炮军,一炮轰死了敌将,平叛淮南等地,获得了巨大的功劳,也彻底堵住了非议者。
至少她的弟弟怕是没想过的,他的终生都在惧怕这位姐姐。即便有着母亲、家族的支持,他依旧成了那个败者。
尽管他的姐姐被任用在朝野之中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可这都无法阻止时局的进步,更进一步,那是大势的无可阻挡。
【在云泽的日子,你走访了当地新建的学院,这是当地最大的官立学院,所有在基层文馆里授过学,识得字的人可以通过“试”来此进学,招录的人员有着补助,可通过并不容易。】
【这场“试”的参考是什么?这是不同于地方文馆推荐至平城的方式,是否有人在这其中捣乱、勾结?最后确定下来,“试”的参考标准是算学,这里需要是最精的学问,且学问不是通向显途(做官)的,而恰恰是用来精研造船的机械。】
【这个紧紧围绕着造船而建立的学院,叫做天工器院,此时的学子还很稀少,七年后它将迁至幽州南部,建了一艘更大,更广的学院,在未来的年岁里一直招录着家境贫困、天资禀赋的学生。】
【昭化十六年,整整一年,你都带着兵走在新丽的土地上,几近途径了所有的城镇。】
【在平息了战乱后,乡野间渐渐有些生气。】
【你到了昌阳,同图波会面,也看着当地屯兵的春耕开启,这两年来这里越发的安平,至少南地的贵族龟缩在几处,是万万不敢往这边来的,这致使边界处的土地成了荒地,又成了南地流民耕耘的土地。】
【他们不堪重负,索性来到这片发生过很多次冲突的地盘,偷偷地留了下来。】
【这里不同于平城的稳,有着一种难得的杀伐气息,也许是这地下的土地沾染了太多的鲜血。】
【同样是在这里,你做了一件引起了不小争议的事。】
【你斩首了一位名气不小的将领,因为他抢夺逼迫一位农女,致使这位女子从楼上跳下,悲愤而死。】
【这件事是当地军中一位年轻的察官来寻你举报的,这件事已经发生一段时日,可大多数人都不敢通告上级。】
【他是图波下面的四位要将之一。】
这一次来昌阳,祝瑶的行事很强硬,这场斩首也被安排在一个烈日下,他让所有的士兵,民众都观看着这场刑事。
行刑之前,他说了一些话。
“诸位,同一位善战的将军对比,她只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农女,可又这是谁的姐妹,谁的妻子,谁的子女?你们希望看到的是你们的吗?乱世向来不缺善兵善战的人,可我们真的想回到那个不断的别离,死亡的时候?”
“拿上兵器杀掉一个敌人很容易,可用兵器去护佑身边人,护佑亲人和爱人,才是我们拿起这柄刀的勇气。”
“这里守城的兵,都来自你们之中,他们有着妻子,儿女,有着兄弟姐妹,有着父母亲朋,我们为何而战斗,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他。”祝瑶看向被捆绑,犹然处于不可置信的那位将领,指着他,声音激昂,传的很远,“你们是为了自己而战,为了这份勇气和守护而战。”
“来到这里时,我们定了下军纪,不扰民众,不掠钱财,不辱妇孺。违纪必罚,他既违纪,必当受刑。”
祝瑶持刀走近,所有人皆屏息凝气,注视着这个肃穆的场景。直到那头颅落地,鲜血四溅落地。
多年以后,依旧不忘。
祝瑶让人收敛尸骨,这个将领的坟墓被他立在那位被逼迫而死的女子墓旁,永远的被铭记下来。
数年之后,有位元周时期的游子,回归故土,寻访旧亲,途经此地,不由叹惋:“元周军纪,始于此!”
那时已是元初十三年,海晏河清,天下安平。
【昭化十六年,秋,丰收。】
【昭化十七年,春,你接回了你的母亲,她乘坐着船只,离开了家乡,终于来到了你的身边。】
【这是一段很轻松愉快地日子。】
【你陪同她一起观看新丽当地种植的棉地,以及新修起的棉花纺织厂,此时她在漳州当地近乎颐养天年的年岁了,她带了几个跟随身边已久的贴近人,其中一个正来源那位女仆阿黎的孩子。】
【去岁,阿黎因病逝了,留下了两个孩子。】
【男孩留在了当地,跟随他前来寻的父亲;女孩则被你的母亲带来,一同留在了新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