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韬面上只作浮笑,干脆也坐在了地上,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水榭外候着的婢女浅步走近了,垂下温顺无比的脊背,小心翼翼奉上一壶温酒,以及几樽酒盏。
“三爷。”
“你下去吧。”
陆韬挥了下手,干脆地自倒了一小杯酒,开口咛作道:“枯等一夜,何等无趣。”
“他有美人做陪,我这儿……”
并无回应。
他不由得看向侍婢离去背影,像只受惊的雀儿的姿态,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你有所求,我何必自寻苦吃,待这求了结,怕是……你也便走了,既如此,我何必忧心。”
他举起一盏酒,倒入口中。
杯中少许酒液略落至衣襟间,也不甚在意,素色麻衣,略散开了点,有些放达潇洒姿态。
祝瑶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于昏黄烛光下轻轻瞥来一眼,于楼台间的清透纱幔间,明明应是朦胧混沌的,可那双略挑起的眼似含着情,在这黑夜里如神来一笔般,平静无波抛下一句,“若是,我不走呢?”
陆韬心下猛跳,手执酒盏的手微颤,略收紧了些,低低念了声,“……不走?”
“你不想走。”
他重复了句,竟吟笑出了声,笑声有些传荡于水榭间,“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真当让人不可置信啊……”这话语声到后头越发地低,似有些蕴含着难言的滋味。
陆韬沉浸于这难得的幻想中,忽得有声音走近了,那定是那个孩子的脚步,眼前的素衣麻布,同自己服丧的衣物是如此相配的,可那布衣要更粗糙些,他竟是有些怪罪起来了。
怎能让这孩子着如此简陋衣衫。
他当住金玉之屋,身着锦衣华服,品味无上珍馐,日日仆马伴身,连夜宴游不止。
这样的美丽,岂能不珍爱之。
不过,这样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岂非……忽得一根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自己略颤的手,陆韬低头看过去,血液近乎停滞般,那是无法言语的跳动,喉结也不禁滚动,一时间竟想抽回手。
可被制止了。
那支带来暴烈力量的武器,带来难以置信的死亡的器物的主人,用那双纤细的手缓慢地、近乎挑弄的姿态将这把器物,扬扬地贴近自己的手背,似在让他感受这其中的冰冷酷烈。
陆韬不由得激发出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这里面,还有六枚子弹。”
那声音很轻,像是勾着人放出自己的欲望一样,钻进了自己耳朵,“如果是你……你想用它,杀谁?”
杀谁。
陆韬忽兴奋起来了,手臂微微颤抖,那伪作的从容得体散去了,无数张面孔化作剪影来来去去,直到他压根来不及确定,陷入了一种难得滞然之中,他听着那孩子无比轻飘飘地出声道:“你想……杀了母亲。”
他脸色化作无比的寂然,死死地压抑着声说:“你怎会知晓的。”
他近乎紧紧抓住了那枪管,连带着抓着那个孩子的手,执着地想要追求一个致命的答案。
“我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可偏偏她竟是死了,竟死在我真正动手之前。”
陆韬阴沉沉出声。
他仿若彻底脱下了那层伪作皮囊,无比神经质地嗤嗤一笑了声,说着于这世间来说最大逆不道的话。
“我是做不成她心里那种人的,都是做戏而已,吾父做不到,吾兄做不成,吾怎能做到,她怎能就要我做到,要我按着她的想法来,管不到吾父,管不到大兄就只能来管我……”
“……毒妇!蠢妇!她怎么不早死!”
他将最恶毒地词汇通通一口气的吐出来,像是发泄着这数十年难以抒发的憎恨,粗俗污秽至极,夹杂着深深的扭曲,绝望,以及那曾令他不能脱解的看着秽物一样、无比失望的眼神。
他永远都会记得,少时他曾将父亲与书僮的丑事写下,被母亲发现后,那无比可怕的震怒。
他跪在青石板上,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一声声咒骂,一句句恨意。
可笑,不过是揭穿了事实,竟是成了她最厌恶的人,成了她后数年内为之深深憎恶之人,不断地以最严苛的礼教管束着他,一旦有所越矩就轻则咒骂,重则施加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