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正饶有兴致地把他端详,笑眼中情意蜜似的稠,如视膝下麟儿。
戚止胤因而记起了俞长宣先前那声“盼他敬师如爹娘”。
他寻思着,莫非俞长宣收留他,是如同山里好些老翁一般,想要养儿为他送终?
谁要当他儿子?!
俞长宣看戚止胤脸色顿沉,又不言不语,以为他给旧忆魇住了,便走过去将他晃了晃,说:“来,阿胤,把剑握紧,叫那灵力从心府窜至手心,再输送进剑里。”
戚止胤回过神,道:“可我仍是不明白……”
俞长宣就伸指点了点戚止胤的心脏,说:“闭上眼,专注于为师的指尖。”
戚止胤听了话。
于是,那瘦净的长指便慢腾腾从他的胸口,滑去颈间,再经臂,过腕口,停在掌心。
而后俞长宣自退开一步,留戚止胤自己揣摩其中精妙。
那人悟性果然高,不多时已能运灵于手掌。
俞长宣心中算道:照戚止胤这般天赋,十年成仙确非空谈,只是那邪种至多七年便会催他入魔,怕也是无缘成仙了。
“七年……”他呢喃,“今岁十四,七年恰及冠呢……”
俞长宣如此算计着,眼里不自禁淌出凉薄之色。
却听一声粲然的“俞长宣”,他抬眸,一刹撞入戚止胤那初生的、勃发的眼。
只见雪地中央,戚止胤猛然冲前挥出一剑,灵辉覆剑,随剑气一道冲向远方,三里外的一棵枯松轰然倒地。
戚止胤满掌是血,却紧紧锢着那木剑没松,还扭头冲他欢喜道:“我明白运气法子了!!”
一阵劲风扑打而来。
俞长宣睨着戚止胤,说不上是什么个滋味,好似那风一直吹到了他的心里,冻得他的心脏结了冰,咔嚓咔嚓地掉着碎碴子。
不是很痛,但无法忽视。
俞长宣朝戚止胤笑了笑,又将身上松散的衣裳拢紧,心想,许是人躯太过脆弱,故而被雪风一摧残,就要身子不适,害上风寒。
他或许需要回屋睡个好觉。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既长又苦。
***
俞长宣自危楼塌墟中跪身而起,天幕仍闪现着无数劈天白电。
近处,铁甲损坏,尸身堆叠。他抻手去碰,皆凉透了。
四望,尽是坍塌的楼阁,嗅一嗅,满是火灼烧的余味,开膛破肚的腥。
疮痍遍地独他清醒,原是因他历劫成了仙。
可仙人该是高处云端,怎么独他得道成仙依旧匍匐在地?
于是他站了起来,踉跄踩过一地的朽柱烂瓦,如受指引般行至庙堂之外,见了高槛处一焦尸。
尸身侧畔落有一截未焚的龙袍,精雕细刻的冕旒也已给火熔坏,唯有那“庚”字玉牌还莹莹欲滴。
俞长宣了然,他的恩君已死了。
二十载深恩啊,一刹负尽。
彼时俞长宣已修得无情道大乘大圆满,除了君臣义理,早忘却了同那主君的往昔情谊。
可他分明认定人各有命,不知为何眼眸转动间泪已落。
“主君……”俞长宣轻声,“庚玄……你睁眼……”
无人应答。
传闻仙人灵血可活世间死物,俞长宣于是化雪粉为短匕,将两只小臂剜得鲜血淋漓。
然而灵血虽是有了,却如何也喂不至那具焦尸口中。
金钟鸣,天道广檀帝君予以神谕:“俞代清,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