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问:“前辈这是何意?”
那老姚就捂住缺齿的嘴,嘿嘿笑起来,他踮脚往室内看了看:“啊呀,小的带仙师来错了地方,这不是【问缘鼎】,这是【先知鼎】呀!”
“先知鼎?”戚止胤道,“能预知后事的那尊宝鼎?”
“不错!”老姚道。
“胡说。”戚止胤锁着眉头,“一个人的来路岂会空白一片。”
“这先知鼎中呈现之事,只容血主瞧,小仙师纵使立在血主身侧也是瞧不得的。”老姚含着笑将他们往楼下领,“小仙师若不相信,问问您师尊是否窥着东西便是了。”
戚止胤于是郁闷地挪眼看俞长宣,眸光方触及他的面庞便僵住了——俞长宣长眉蹙紧,眸中冷意锐利。
戚止胤没问他是否瞧着了东西,这已很显然,只问:“不如意么?”。
“啊……”俞长宣如梦方醒般,他咬住舌尖,挤出一笑,“无足轻重。”
二人出地窟时已近黄昏,才走没两步就遇见了姚伯,被他老人家扯去一同用晚饭。
姚伯上了年纪,话说得多些,他们这些明面上的小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能陪着。
回到小院时,云淡月升,那本该空无一人的屋中却熬上了烛。
橘芒穿了窗纸与梨花,叫半掩的院门也泛了彩。
俞长宣本能地将戚止胤往后拦,甫一拿剑首顶开木门,就见褚天纵抱着坛酒,守着满桌好菜,正昏昏欲睡。
门嘎吱嘎吱的响声,终是惊动了那人,他的眼睛猝然瞪开,喝道:“王八蛋,叫老子好等,你俩人呢?!”
“同姚伯吃饭。”俞长宣言简意赅,只坐下来,拣了筷子夹了几根笋丝放进嘴里,“凉了。”
“不然呢?”褚天纵道,“冻了要有俩时辰了吧!”
“设宴还讲究个发帖,掌门一声不响便跑人屋里备了一桌子菜,就是这样可怜巴巴地等着,我二人也不知道呐。”俞长宣将一张圆凳子踢远了点,说,“阿胤,坐”
褚天纵忿忿地夹了一筷香椿炒蛋吃:“老子问过大夫,说是你今儿便能沾点荤腥,特意托厨子烧了你爱吃的菜……真真是枉费心思!”
俞长宣不承他情:“我没有爱吃的菜。”
“从前常吃的菜成了吧?”褚天纵咕哝着,拨了口被冻得梆硬的米饭,含软了才问,“眼下除却戚小子,还有两人拜入你门下,你思索过他们来日要修何道么?你修无情道,可要他们跟随?”
俞长宣摇起头来,墨发中藏住的一截洁白颈子就露出一点:“无情道尤重克情制情,心为是非而动,不为情所动。你看敬黎和褚溶月,哪位能做到这一点?”
褚天纵嚼着冷菜,津津有味:“那该如何?”
“褚溶月该修道德道,履仁义礼智信五常,磨砺品德。”俞长宣捏了颗荔枝来剥,“敬黎该修逍遥道,纵身纵心,无碍无阻。”
凹凸不平的红果核叫他轻易扯开,显出润白的果实,海蚌含珠一般。
“阿胤,张嘴。”俞长宣说着,将荔枝挤进了戚止胤嘴里,“无情道有什么好,若养出另一个我,我便可寻处崖跳了。”
“也是、也是……但你别跳崖。”褚天纵把脑袋点着,“那他们修剑,弓,琴,还是别的什么?”
“阿胤修剑,”俞长宣道,“溶月修弓。”
筷子一歪,从褚天纵手里往地上掉,他屈身去拾,又拿调羹勺了汤汁洗筷,为难道:“溶月他身子弱,虽说已打牢了弓箭底子,但拉那霸王弓多耗力气?他必不能长久消受!要我说啊,他笔力遒劲,过目成颂,应修符……”
“他乐意么?”俞长宣笑着又剥了几颗荔枝,塞得戚止胤两腮鼓起,使得那人伸手去拦他,“你信不信你强逼他修符,来日把他逼死的就不是身子,而是你了?——他四年后那死劫还不知能不能跨过呢,你就随他去吧。”
褚天纵叹了口气,去夹鸡腿来吃:“那敬小子呢?”
“修幻。”
褚天纵把筷子往鸡腿里一戳:“啥?你要他修幻化之术?!他可是个剑修奇才!”
“奇在哪儿?”俞长宣轻笑着看戚止胤咀嚼。
戚止胤嚼东西嚼得很慢,唯有吐核时动作快些,猛地把头撇开,吐进帕里,再转回来。
俞长宣不由得失笑,他知道,戚止胤是怕他伸手去接。
褚天纵莫名其妙,说:“力呀,灵呀,招呀,敬小子哪里做得不好?”
“他力道不比阿胤,剑速则连褚溶月都不及,”俞长宣说,“符修重化符为人,剑修则重人剑合一,摸透了,亦无非化剑为人。修士不论修器修文,根本都是化‘非人’为‘人’。唯有这幻修,乃是化自个儿为‘非人’。敬黎如今满心满眼皆是自个儿,要想令他移情于他物,那没可能。干脆叫他修幻,一心捯饬自个儿去。”
“这倒得几分理。”褚天纵摸着自个儿收拾得过分干净的下颌,道,“可敬小子对修剑有执念,你先过了他那关再说。”他将一盘笋丝往碗里拨,再掺着米饭一大口一大口地塞进嘴里,“真奇怪,他怎么偏偏择了你。”
“他眼光好。”俞长宣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