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赶人,褚天纵话说得狠,本也无丝毫愧意,不料抬头便见敬霖噙着眼泪。到底是把她当半个孙女瞧大,见状多少也有些触动,便忙令侍仆递上帕子。
敬霖只立掌拒下,捻了俞长宣剪下的那枝白芍,搀着湛师父往外走。
褚天纵盯着那二人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她哭什么?”
“白芍乃送别之花,她这是意识到了我这花赠的不是她,是湛师父。”俞长宣道,“那位师父第一回是卜卦后才上山,这次又怎会不算?我敬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可惜这是他翻不过的山。”
“你怎知湛师父定然卜出了死卦?”褚天纵困惑,想了想,顿觉脑袋嗡鸣。他二话不说便扯住俞长宣的手,将他甩进自个儿屋里。
门啪一阖,褚天纵瞪看过来:“是你要杀他?!敬霖已被你说服,那湛师父显然不会再为难戚小子,你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你能保证湛师父日后不会依附他人?”
“我……”
“我不能保证。”俞长宣笑着凑近褚天纵,又说,“兴尧,你心善,只可惜寻错了为人讨公道的地儿。我是正道仙,怎可能滥杀无辜,动手的自然另有其人。”
“谁?!”
俞长宣耸肩,褚天纵就知问不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好、好!就是知道谁动的手,我也顾不上,拦不着!但俞代清,你徒弟真是萧家人,是不是?”
没等俞长宣张口,褚天纵已焦躁地自答说:“没错!前日,溶月来找我要了那千金难求的生皮膏,他说三爷,戚小子脚踝烧烂了!我说好端端怎会烧到脚踝,是你为了除掉他的梅花印下的手!”
“俞代清啊,你好狠的心!!”褚天纵揪紧他的衣衫,揉得好皱。
俞长宣摇摇头:“烧坏一点皮肉,与被敬家人知晓身份强捧去当帝王,再叫江湖义士争先恐后地行刺,哪个下场更惨?”他没同褚天纵解释那烧伤的疼痛也叫他转移,只微微一笑,“兴尧,我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可……”褚天纵急得几欲挤出点老泪,“可你明知戚止胤是萧家后人,是嗜血的煞星,你怎能收他为徒?!”
俞长宣将衣裳从褚天纵手里扯出来:“我不过比你早几日知道他的身份,而今我只是想留住他,护好他。”
他游刃有余地抬脚踹向褚天纵的膝,趁那人大意,迅速绕身将他反制在门上:“戚止胤若是犯乱,我的剑会来得比你更快,你眼下要做的,仅有当好掌门,以身作则,教他是非黑白!”
褚天纵两手被反剪在身后,仰天大笑:“你知道么,仙人的诅咒都是写在天命里的!”
“俞代清!你要戚止胤走正道,便是违抗天命!!”
轰隆——
闷雷炸响,不多时便落下暴雨。
这素兰斋有个和戚止胤那白梅苑共用的后院,其间立了座六角亭,飞檐翘起。亭子笼住一汤泉,形似漏斗,边浅心深。
平日里那师徒二人对那汤泉全无兴趣,就连后院也鲜少涉足。
此刻,汤泉围石上搁着一盏灯笼,一柄纸伞,汤中白雾氤氲,拨开那雾就见了个玉人。
雷鸣叫水雾削去大半,落进俞长宣耳里,唯余雨声沙沙,泉水哗哗。
俞长宣阖着眼,想到了晨间褚天纵那声“违抗天命”,想到了肆显对他不改天命的惊诧,想到了薛紫庭别时托他挣开天命,解水枫临死要他“绝天命,斩天道”。
俞长宣发着痴,直至耳畔喧嚣止住良久,才觉察雷雨已停。
他拿臂撑身坐去围石上,倾身外望,便见云慢慢散开。他的双眼倏地瞪大——圆月!
俞长宣眼前骤然一黑,便砰地坠去汤泉之中。
水流将他往泉心送,那地儿极深,眨眼间便将他的头顶也给吞没。
触底时,他听到汤泉结冰的咔嚓响声。
“天命么……”俞长宣轻轻呢喃,“我也挣过的。”
左耳坠撞及石底,彻底碎开,自其中淌出几丝黑线将他包裹,他这才知这耳坠是如同摄梦坠一般的宝器。
只一刻,他便不再是俞长宣。他变作了魂灵,在祈明国京城飘荡,眼睁睁瞧着昔时噩梦在眼前重现。
时值烈夏,天却落暴雪。城外万马嘶鸣,扬雪似沙。
谁人在雪景图上草率落下一笔贯穿通幅的红,曲延十余里,起城门,跨长街,越宫门,攀百阶,直延去了那鎏金重檐的朝堂。
那笔红停在高槛外,一神清骨秀者避血跨入殿中。
——是俞长宣。
殿内金砖满是血水痕,门旁跪了三两洗布抹地的宫娥,腥气给龙涎香压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