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者觑见俞长宣,纷纷屈腰:“国师大人,辛太傅已等着了。”
俞长宣颔首,旋即遥遥同龙椅上面色沉郁的主君问安。
那主君身上的血口子方经缝合,听闻其声,只阖目不应。
风雪进殿,主君却不许人合上殿门,属意要看殿外跪满金砖的文武百官。
俞长宣肩头落满刮进来的雪点子,不以为然。他抬手命人在殿中摆上一樽司母戊方鼎,继而将线香伸往宫娥手上擎着的一柄烛台。
狭长凤目一眨不眨,他一面称颂帝德,一面在主君头顶支开一顶薄如蝉翼的兰罩,继而烧香三炷,举香齐眉,行至鼎前拜了下去。
这时,太傅辛衡走了过来。他早承薛紫庭衣钵,习得窥天命之法,现下熟练抽取自身寿元,投入鼎中,卜算祈明国此战成败。
鼎火愈烧愈烈,喷吐不尽紫烟。
便是俞长宣将脑袋仰起时,辛衡满头青丝化作干枯白发,而紫烟中淌出猩红的血,在地上落出一【败】字。
那败字之旁,则落有一【解】——兰君子自焚祭天。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卜出【败】。
这凶兆自打一载前便叫辛衡卜出,此后更接连卜出多次。
为破此天命,祈明国上下竭尽所能。有人尽信天命,依葫芦画瓢,步步循着【解】来;也有人对【解】不加理会,自寻保国之法。
辛衡是前者,而俞长宣是后者。同样的是,他二人都在拼死挣扎,直到今朝。
然而这回,那最是信奉天命的辛衡方觑着那【解】,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伸手抹乱了满地血字。
宦者奴婢见状,均捂唇呜呜而哭。
适才为防云烟燎了帝目,宦者散下了殿中的帷纱。此时主君听殿中有哭声,问:“天命依旧破不得么?”
辛衡遽然张嘴:“无法……”
话音未落,俞长宣道:“有能得胜的法子。”
“难!”辛衡大悲,双目血红。他再不忍听,咬紧齿关离了殿。
偏生那官袍肥袖一甩,就甩出一阵劲风,将那魂灵一般在天上观望着的俞长宣吹进了层纱之间。
那风,将他吹去了庚玄身边。
他再看不清纱外的自己与辛衡,眼前唯有那歪在椅上的庚玄,只是面容依旧模糊。
他瞧着瞧着,猝然感到天旋地转,一息之间他就变作了庚玄,察他所察,感他所感。
敌军已破开京城城门,攻打至宫城以外。
厮杀声穿雪而来,绞着庚玄的五脏六腑,他疲惫作一笑,同俞长宣说:“若那解法当真不易,便算了吧。”
纱外,俞长宣不作声。
庚玄顿了顿,又自嘲般问那人:“开国功臣最易增长功德,爱卿何不投敌而去,另择良主?”
他些微向前倾着身子,想要看清帘后的俞长宣,却任是如何也看不清。
无法,庚玄只能轻声埋怨:“这帘子好生碍事,竟这般阻隔你我!”
可他心知肚明,将他与俞长宣隔开的并非眼前薄薄一层垂地帷纱,而是窥不得的万仞山,是无情道与君臣纲。
俞长宣终于启唇:“陛下待微臣有救命、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
“你却修了无情道。”庚玄闷笑一声。
他嘴里咬了杆烟枪,很苦,片晌却又觉得没有滋味,便搁去案上,隔纱遥遥踅摸起俞长宣身子上每一寸叫嚣着克己与敛欲的骨骼。
庚玄觉得可惜,又觉得庆幸——这人儿只应天上有,他这亡国之君若是摘得了,真好若暴殄天物!
御医拨帐上前,替庚玄把脉,片晌屈腰走出,将情状告予俞长宣。
见俞长宣一声不吭,庚玄便猜知自个儿应是无力回天。
想罢,忽有一团灼热的物什自心口升入喉中,庚玄啌啌一咳,脏血便迸溅而出。
血坠在嘴角,他倒寻着空当笑起来:“就别瞒朕了,说啊!”
俞长宣于是平和问去:“主君可有遗愿?”